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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莽
作者: 关关公子
简介:
左凌泉刚出生,便拥有了凡人能拥有的一切。
名门贵子、俊美无双、家财万贯……但蹒跚学步之时,却发现这世界不属于凡人。
妖鬼精怪、御风而行、大道长生……毫不意外,左凌泉踏上了追寻长生的路途。
高人曾言:
九域莽荒,太虚无迹。
修行一道,如长夜无灯而行,激流无桥而渡。
我辈修士,当谋而后动,万事“从心”。
左凌泉谨记教诲,就此凡事顺应心意。
⊙人物简介⊙
★男主★
左凌泉
身份:大丹王朝驸马、铁镞府青魁、中州三杰之卧龙。
穿越投胎到大丹王朝青合郡大地主左家嫡子。因过早开始炼体被误判为天生经脉不通。去竞选当朝公主驸马时在京城临河坊认识了汤静煣。又经龙离公主推荐拜入栖凰谷丹器房。
★女主★
1.汤静煣
身份:新生九凤。
在京城临河坊开了个酒肆,有点泼辣,小妇人样的黄花闺女,风风韵韵熟的似能滴出水来。泼了水在左凌泉身上而相互认识。静煣原本姓陈,其实也有旁系的叔伯,但幼年的经历,让她不愿和旁系亲戚接触。
2.★姜怡★
身份:大丹朝长公主。
封号龙离公主,由于皇帝年幼,现摄政,群臣不满,所以选驸马把公主嫁出去。夜晚去临河坊查看凶兽问题遇到在汤静煣酒馆喝酒的左凌泉。
3.★冷映竹★
身份:姜怡侍女,宫中女官。
开始就怂恿公主,一心想嫁给姑爷的可爱小侍女。
4.★吴清婉★
身份:栖凰谷掌房之一。
大胸美女,和主角最早结合。掌管栖凰谷五房之一的丹器房,龙离公主师父,因与龙离公主生母幼年相识,情同姐妹所以龙离公主自幼便叫小姨。
5.★上官灵烨★
身份:铁镞府临渊尊主之徒、大燕王朝皇太妃。
80年前受师命成为大燕皇帝名义上的妃子,实则以供奉自居,一直不理解师父的用意。发现师父选定左凌泉为新的青魁后开始接触他。
6.★上官玉堂★
身份:铁镞府临渊尊主。
强取老凤凰残魂时也把新凤一缕神魂带走,使得其和汤静煣有同样感官,经常被汤静煣呼唤出来帮助主角。
7.★谢秋桃★
身份:谢温之女。
其母谢温是玄武台第四十六代孙,也是当代家主;当年一家三口被异族修士找上了门,其父为救她,和梅近水达成了约定,梅近水保证她安稳长大,她父亲帮梅近水办事儿。
8.★崔莹莹★
身份:桃花尊主。
喜欢计较小事——总觉得“都是女人,都是九宗话事人,凭什么你做大我做小,我凭什么听你话啊?”。所以无论什么事,都要和上官玉堂比划比划。
9.★梅近水★
身份:崔莹莹师傅。
窃丹之战的战功足以担任九宗首脑,但在大战刚刚结束不久,梅近水就去了幽萤异族,在那边重新建立了势力。
10.★仇悠悠★
身份:“剑神”外孙女。
生父是东洲豪门继承人,生母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大小姐,外公是山巅十人之一的“剑神”,授业祖师是山巅十人之一的“阳神”。和主角互称“瓜瓜”和“大壮”。
11.★韵芝★
身份:仇悠悠贴身侍女。
仇悠悠娘亲很早就离开了九宗,仇悠悠从小是被韵芝看护长大,起初算是照顾她日常起居的奶娘,后来是护道人,再后来是陪练。等被仇大小姐反超后,就成了贴身丫头,重新负责她的日常起居,虽然不是亲人,却是仇大小姐最亲密的人。
第一卷 雏凤鸣
第一章 入京
惊蛰。
电光如乱蟒,揉碎阴沉云海,化大地为河泽。
狂雷急雨间,一朵黑色油纸伞,随着乌篷船,飘过京城临河坊的水门。
沿河两岸,满城烟雨撩拨三千杨柳。
左凌泉站在船头,眺望京城参差错落的建筑,觉得眼前之景,很像记忆中那副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来到这个世界十七年,往日记忆早已模糊不清,但左凌泉可以确认,这不是那个只有士子风流的世道。
这里是东华城,大丹王朝国都。
十七年前,左凌泉出生在大丹王朝青合郡,是当地大地主左家的嫡子,家财万贯,良田千顷,算是很幸运的投了个好胎。
刚来到这里时,左凌泉以为此生可以当个地主家傻儿子,衣食无忧纵情声色;但蹒跚学步的时候,却发现这个世界有些与众不同。
这里的人很厉害,佼佼者能飞天遁地、搬山移海;动物同样不俗,狐狸报恩、精怪化形的奇谈广为流传。
左凌泉长这么大,虽然从未见过这些奇人异事,但从古籍的只字片语间,还是能一窥这个世界的玄妙与浩渺。
两世为人,左凌泉何曾不想扶摇直上九万里,去山巅看看这个世界的究竟。
可惜的是,他纵有万贯家财傍身,却因天生经脉不通,成了这个不寻常世界的寻常人。
此次入京,还是因为相貌过于出众,被点名来竞选当朝公主的驸马。
呱呱坠地便此生无忧,大道在前却无门可入。
左凌泉也不知自己这出身,是幸运还是不幸了。
转念之间,乌篷船在街畔靠岸。
左凌泉收回思绪,屈指轻弹,丢给船公一锭白银,踏上了临河坊的青石小街。
船公接住银锭,受宠若惊:“公子,给多了。”
“赏你的。”
左凌泉随意摆手,径直走入雨幕。
船公攥着银锭,满眼感激之色,正欲把乌篷船推离河岸,忽然又听见岸边响起‘哗啦—’泼水声,继而是女子的惊叫。
抬眼看去,却见街畔酒肆门口,站着个珠钗布裙的小妇人,手中端着木盆,满眼惶恐。
街上水雾弥漫,刚走出不过几步的左凌泉,呆立在雾气中。
船公眼神错愕,没想到这公子帅不过三步,怕双方起冲突,连忙打起了圆场:“汤掌柜,人公子刚到京城,你就泼人家一身洗澡水,瞧人公子俊俏想打招呼,也不是你这么打的。”
此言一出,茶肆酒肆里的客人,发出一阵哄笑。
左凌泉抬起伞遮住头顶,转眼望向酒肆。
酒肆挂着发黄的酒幡子,上面只写了个‘汤’字。
端着木盆的小妇人,站在屋檐下,珠钗布裙,简朴干净,衣襟鼓囊囊,白豆腐般的脸蛋儿,配上因惶恐而瞪大的眼神儿,更添了几分别样韵味。
不过,小妇人好像挺泼辣,听见船公的调侃,当即回瞪了一眼:“瞎说什么,没看到我这是不小心?”
说完,小妇人望向左凌泉,眼中带着歉意:“公子,实在不好意思,雨这么大,我以为街上没人。这是煮酒的开水,不是洗澡水。”
开水?
还不如洗澡水。
左凌泉看着满地白色水雾,本想训两句,可见对方是个妇道人家,想想还是道:“下次注意些,若泼的是寻常妇孺,当场就得毁容。”
“公子教训的是。”
小妇人尴尬颔首,抬眼瞧去,却见眼前的年轻公子,身着茶青色长袍,腰带挂着块双鱼佩,长发以黑色发带束起,剑眉星目、鼻梁高挺,面容端正硬朗,腰侧还悬着青皮鞘佩剑,模样俊的祸国殃民。
只是方才移开伞遮挡泼来的水,导致脸颊和锦缎长袍上,沾了不少雨珠。
小妇人眨了眨眼睛,把人家这么俊的公子弄成落汤鸡,心里不好意思,又开口道:“公子要不进店来,我找毛巾给您擦擦?”
左凌泉舟车劳顿过来,尚未吃午饭,见铺子里酒香扑鼻,没有拒绝,在屋檐下收起雨伞,走进了汤家酒肆。
酒肆不大,四张小酒桌,角落放着酒缸和温酒的火炉。
里侧酒桌上,已经坐了两位客人,身着黑色鱼鳞甲,佩刀放在身侧,一老一少,看起来是临河坊的巡捕。
左凌泉进入酒肆,在靠窗的酒桌旁坐下,小妇人连忙跑进后院找毛巾。
邻桌的老捕快,见状开口道:
“静煣,以后可得把风风火火的性子改改,今天多亏人家公子脾气好,不然让你赔这身云中锦的袍子,你上半年都白忙活了。”
名为汤静煣的小妇人,拿着白毛巾走出来,没好气的道:“人家公子温文儒雅、知书达理,一看就是讲道理的读书人,你以为都和你这老不死一样,满嘴荤话还爱占小便宜?是吧公子?”
左凌泉对于这番吹捧,客气回应:“大婶儿过奖了。”
大婶儿?
汤静煣灿烂笑容一僵,嗫嚅嘴唇,明显是想骂两句,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,转而稍显不满的道:“公子,我还没嫁人,婶儿哪里能乱叫。我叫汤静煣,你叫汤姐即可,要是不想叫姐,叫小煣也行。”
左凌泉稍显意外,瞧面前小妇人的模样,风风韵韵熟的似是能滴出水来,在这世道绝对不小了。
不过,妇人家事,左凌泉也不好多问,改口道:“老板娘,你这有什么吃的?”
汤静煣面带笑意,连忙介绍起酒肆的下酒菜。
老捕快见没啥事,饮尽杯中酒,排出五枚大钱放在桌上,带着小捕快往外走去。
汤静煣见此回头招呼道:
“老张,不喝了?”
老捕快提着刀鞘发黄的老刀走出酒肆,摆了摆手:“罢了,在你这儿喝了十来年酒,别说屁股,手都没让摸过一回,生意做得不厚道。”
汤静煣听见这混话,不见半分羞臊,当场就还嘴骂道:“呸——我这儿又不是窑子,想摸你去前边巷子,就怕你年纪大了……”
说道这里,发觉左凌泉坐在跟前,汤静煣又连忙收起了泼辣言语,腼腆笑了下:“老张是临河坊的巡捕,人不错本事也大,就是长了张破嘴,公子别介意。”
左凌泉觉得挺有意思,自是不介意。
片刻后,汤静煣取来一壶酒,两碟小菜后,放在了桌上。
左凌泉刚拿起筷子,酒肆外的码头,便又有船只靠岸。
这次来的是大船,甲板上丫鬟家丁云集。
随着踏板放下,十余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公子,从上面下来,皆是穿着华贵,其中几个凤眼娥眉、男生女相,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。
酒肆中没有其他客人,汤静煣站在门口看热闹,发现这些外来的公子哥后,开口道:“南方四郡的船,这些公子都是来争长公主绣球的吧?”
南方四郡是大丹朝富甲天下的粮仓,左凌泉出自四郡中的青合郡,本来也该坐这条官船入京。他扫了眼窗外,点头道:“是的,本来前几日就该抵达,连日大雨江面涨水,耽搁了几天。”
“哦?”
汤静煣见左凌泉这般了解,心有所思,回过身来,坐在了旁边的酒桌上,手儿撑着下巴,好奇询问:“后天长公主选驸马,各地适龄的世家公子都被叫来了京城,我瞧公子气质不俗,莫非也为这个而来?”
左凌泉受长辈之命,确实是为此事而来。
但他坐拥万贯家财,这辈子即便不能云游万里,酒池肉林、纵情声色也轻而易举,岂会对不能纳妾的驸马爷感兴趣?
左凌泉迟疑了下,才模棱两可的回应:“我一个人过来,连个随从都没带,像是争驸马的样子?”
汤静煣在左凌泉身上认真打量几眼,也不知是不是恭维:“那公主殿下没福气了,公子若是后天到了场,哪有外面那些人的事儿,公主铁定选你。”
“……”
左凌泉放下酒碗,看向汤静煣:
“为什么?”
汤静煣抿嘴轻笑,指了指外面那群斯斯文文的公子哥:“姐姐我还是有点眼力劲儿,你瞧瞧那些个公子,斯斯文文浑身脂粉气,上个马车还要丫鬟搀扶,比千金小姐都金贵,无半点男儿气概,要是让我选夫婿的话,肯定不会选他们。”
左凌泉不和那些人一起坐大船,便是因为受不了那帮子娘娘腔,见汤静煣这么说,含笑打趣:“汤大姐若是选夫婿,会选我这样的?”
??
汤静煣笑容一僵,才发现把自己给绕进去了,面对忽如其来的调戏,她倒也没做出反感模样,只是站起身来走向后院,轻哼道:“公子年纪不大,心思倒是不少,算姐姐方才看走眼了。”
左凌泉付之一笑,自顾自吃起了酒菜。
窗外暴雨淅淅沥沥,汤静煣回到后屋准备酒菜,未曾再有言语。
只是壶中酒未尽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,好像是房子塌了的动静,在雨幕中极为醒目。
轰隆——
汤静煣被惊的一抖,差点把手指切了,连忙从门帘后跑出来:“怎么了?谁家出事……诶?”
酒肆里空空如也,方才就坐的左凌泉,已经从窗口跃了出去,只能看到一个背影。
临走前,还不忘在桌上放了一张官票,足足有百两面额。
汤静煣眼前一亮,连忙把银票收进领口里,然后探出窗口,准备问问还找不找银子。
不曾想瞧见的场景,却让风风韵韵的小妇人,脸色猛地煞白……
第二章 血溅五步
“啊——”
“跑,快跑……”
河岸骚乱骤起。
左凌泉提剑冲出酒肆,却见远处房舍接连垮塌,沿街行人四散奔逃,街边避雨的妇孺惊叫哭嚎不断。
暴雨之下,身长近两丈的不知名凶兽,忽然从河岸冲出。
凶兽形似水鳄,浑身披着黑色鳞甲,短壮四肢在街面上翻腾,撞过暴雨中的房舍,势不可挡。
老捕快持着刀跑向河岸,大声呼呵,试图吸引凶兽的注意力,让百姓得以疏散:“畜生,看这儿……”
可惜,巨兽并未被引走,反而直接扑向了发懵的年轻捕快。
年轻捕快已被吓得失了神,拿着佩刀胡乱挥舞,转瞬间就被巨兽追上,一口咬住了双腿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声响彻街巷。
临河坊的坊正,带着几个力夫,持着木棍榔头,想拍打驱逐,可此时此刻哪里能近身。
“老张,老张!”
“快救人……”
老张不过一介武夫,又哪里来的法子救人,全凭一身凶性,扑到了巨兽后背上,左手扣住鳞片,用手中刀猛砍背部。
铛铛——
巨兽背上鳞甲犹如铁铸,在刀刃劈砍下爆出火星,无丝毫破损迹象。
“插眼睛!插眼睛!”
老张见此,只能心急如焚呼喊年轻捕快。
年轻捕快腿骨粉碎,濒死之迹爆发出的求生欲,让他疯狂的用刀捅向那只猩红兽瞳。
噗——
刀刺进去了,但也仅此而已。
巨兽左眼血流如注,也彻底激发了凶性。
不过一个甩头,便把年轻捕快撕成了两截,凄厉惨叫传遍整个码头集市。
巨兽发觉老捕快趴在背上,当即就往左边倾倒,准备翻滚压死背上的肉虫子。
眼见庞大身躯压下,老张无力脱身,只能拼尽最后力气,用刀尖抵在鳞甲上,试图凭借巨兽体重,把手中刀刺进血肉。
命悬一线,坊正带着力夫,拼命用棍棒丢向巨兽,却于事无补。
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左凌泉狂奔到了近前,抬起双手全力撑着了巨兽背部的鳞甲。
嘭——
翻滚巨兽戛然而止,斜着半躺在了街面上。
不敢靠近的坊正和力夫见状一愣,抬眼细看,才发现巨兽身旁,不知何时多了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公子。
暴雨之下,年轻公子额头青筋暴起,高举双手,用力撑住了巨兽后背。
咔咔——
巨兽何止千斤,翻滚压下,致使年轻公子脚下长靴,直接踩裂了雨水下的青砖。
但年轻公子双臂犹如擎天玉柱,纹丝未动。
“好大的力气……”
“老张快出来!”
坊正震惊之余,急忙呼唤地下的老捕快。
老张已经被庞然巨物压住,但并未压实,发觉有人搭手,急忙从巨兽身下爬了出来。
左凌泉咬紧牙关,见状迅速后撤,一个飞身跃上了旁边的围墙,急声询问:“斩罡刀怎么杀不死?”
老张也不知道,他手中的斩罡刀,是朝廷请高人以秘法锻造,刀身带毒,从眼睛捅进去,不死也再无战力,这只凶兽怎么会越挫越勇?
形势紧迫,根本没有时间交流。
负伤凶兽,发现有人阻拦,又撞向了街边持棍棒的百姓。
左凌泉腰间只是寻常兵刃,根本奈何不了这条大鳄鱼,眼见凶兽在街面肆虐,他猛踩屋檐跃至半空,朗声道:“刀给我。”
老张没有半点迟疑,把佩刀丢给半空的左凌泉,身形往前扑出,抱住了凶兽右腿。
凶兽察觉腿上缠住了东西,回首一口便咬向了老张。
而也是在这一瞬间,左凌泉凌空接住官刀,双手持刀柄落下,精准刺入巨兽仅剩的右眼。
噗——
刀柄直接没入眼眶,继而猛地一拧。
轻微声响后,巨兽身体一僵,往侧方软到,摔在了地面上。
左凌泉稳稳当当落在两丈外,死死盯着凶兽。
几个冒死帮忙的力夫,早已被吓的脸色煞白,见凶兽双目插刀再无动静,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,眼中皆是惊魂未定之色。
暴雨夹杂闷雷,凶兽倒在血迹斑斑的街面上,看起来死了。
良久后,周边百姓也都探出头来。
汤静煣躲在很远的石桥旁边旁观全程,着实被左凌泉的武艺和胆识惊到了,此时小心翼翼走出石桥,遥遥呼喊:“公子,老张,你们没事吧。”
左凌泉不敢大意,腰间三尺青锋出鞘,摆手示意周边百姓退开。
老张坐在雨水中,许久才回过神,连忙爬起来,跑到了左凌泉身旁:“少侠好武艺,这凶兽应该是死透了。”
左凌泉见此,暗暗松了口气,转眼看向街边的半截身体。
老张也反应过来,连忙跑向年轻捕快。
只可惜,年轻捕快被撕烂了整个下半身,几乎被腰斩,连哀嚎的力气都不剩下,气若游丝的躺在地上,看着跑来的老张,喉咙里夹杂着血沫,沙哑道:“头……头儿,我捅到眼睛了没?”
“捅到了捅到了,好样的,是条汉子!”
老张方才那种情况下都没露出惧色,此时却慌了起来,跪在地上,用手试图按住血肉模糊的下半身,可那里有半点作用。
小捕快瞪着眼睛,眼底全是求生欲念,无助抽搐间,眼神逐渐涣散。
左凌泉不忍看下去,转而走到凶兽的头颅位置,抬手拔出了年轻捕快的佩刀。
此刀和老捕快的斩罡刀一样,刀身淬火呈暗蓝色,看起来并无异样。
左凌泉打量片刻,偏头询问:
“这刀为什么没用?”
老张跪在地上,满手鲜血,眼见小捕快气息渐无,哀声道:“是啊,已经刺进眼窝,刺那么深,怎么会一点用都没有?若是有用,最多断两条腿……”
左凌泉见此皱了皱眉,知道问不出结果,也不再多说。
闹事出了乱子,消息传的很快,不久后,驰援迅速抵达,街口跑来大批捕快,驱开了围观的人群。
左凌泉抬眼看去,捕快队伍后方,还有一辆马车,在街边停靠后,下来个锦衣男子。
临河坊的坊正,抬眼瞧去,见来的是钦天监的灵台郎崔善英,快步跑到跟前,拱手一礼:“崔大人,您可算来了。方才这里出现了一只不知名的凶兽,多亏那位少侠出手,才得以斩杀。”
崔善英瞥了眼地上的凶兽尸体后,微微颔首,吩咐跟随而来的捕快:“伤亡不大就好,四处搜查一下,没有其他凶兽就散了吧。尸体搬回去,我研究一下,过几天给司里汇报。”
话说完,崔善英转身上马车,看模样准备离开。
刚刚便有一名捕快惨死,左凌泉对崔善英淡漠的态度很不满,正想开口叫住,旁边的老张,倒是先跑到了跟前阻拦,询问道:“崔大人,小王手上的斩罡刀,是您刚送过来的新刀,方才刺入兽瞳,却没有半点反应,这是怎么回事?”
崔善英顿住脚步,皱了皱眉:
“刀在哪儿?”
左凌泉走到跟前,抬起手中的斩罡刀:“就是这把。”
崔善英看了一眼刀身:“确实是师门上个月送来的斩罡刀,不可能没用,应当是新来的人刺偏了。”
说着准备把刀拿回去。
左凌泉听见‘师门’,便知晓这个崔善英,是修行门派‘栖凰谷’的人。
栖凰谷就在京城外,谷主受封国师,在大丹朝地位超然。
左凌泉向往修行之道,本来对栖凰谷的高人颇为仰慕,但崔善英的言行,着实让他不顺眼。
左凌泉并未还刀,而是微微抬手,让崔善英抓了个空:“刀自眼窝刺入,入肉两尺有余,这都算偏的话,什么算准?”
这个动作和语气,明显很无礼。
但事实摆在眼前,街坊百姓此时也插话道:“这位公子说的话在理,那小捕快多英勇,被咬着腿还插进了眼睛,怎么不准?”
崔善英脸色稍显难看,周边百姓众多,不好说重话撵人,只能看向左凌泉:“你什么人?”
左凌泉看得出崔善英在打马虎眼,想把话题从刀上移开,他声音微冷:“你管我是谁,我问这刀为何没用?”
老张见左凌泉语气很冲,怕其年轻气盛惹祸,清醒了些,连忙打圆场:“少侠,这是我缉捕司的事儿,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……”
崔善英对左凌泉的态度很不满,抬手制止老张的话语,冷声道:“你个黄毛小子懂什么?这刀送来之前,本官都会过目,绝无问题,定是刺偏了……”
嚓——
崔善英话未说完,暴雨中刀光一闪。
周边十余名捕快暗道不妙,却来不及阻止。
左凌泉距离五步,双脚重踏街面,身形原地暴起,眨眼就来到了崔善英面前,手中单刀如游龙探海,凌空刺过雨珠,直指崔善英腰腹。
崔善英脸色骤变,往后退出半步,右手摸向腰间剑柄。
呛啷——
长剑出鞘,斩碎雨幕。
这一剑声势惊人,骇的周边捕快连退数步。
只可惜,左凌泉已经退回了五步外,毫发无伤,手中单刀斜指街面。
雪亮刀尖上,一滴滴血珠滑下,落在了老旧青石地砖上……
第三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
手起刀落,动作太快。
周边百姓直至此时,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。
只发现崔善英声势骇人的一剑过后,腰腹上反倒多了个血窟窿。
而那青衣公子,依旧在原来的位置,似乎连手都没抬一下。
崔善英脸色涨红,往后飞跃至马车顶端,腰间血流如注,抬剑指向左凌泉,惊怒道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周边的捕快,也是满眼震惊:
“好快的刀!”
“少侠你……”
“遭了,你怎能伤崔大人?”
……
左凌泉静立雨中,对周边嘈杂视而不见,稍微等了片刻后,才抬起斩罡刀,用拇指划过带血刀身:“姓崔的,莫非我这刀,还是刺偏了地方?”
众捕快听见这话,又回过味来,转眼看向站在轿子上气势如虹的崔善英,皱起了眉。
斩罡刀带毒,能阻塞经脉气血流转,是朝廷配给捕快,专门对付修行中人和奇门凶兽的东西。
崔善英腰间被捅了个窟窿,却生龙活虎,明显不像是气血阻塞的模样,那只能说明刀确实是假货。
念及此处,捕快们都看向了手中的佩刀,眼中不乏狐疑,毕竟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儿。
事发突然,崔善英完全没准备,近百人望着,朝廷的人也在场,再表现出无力倒地的模样,显然是欲盖弥彰,他只得瞪了左凌泉一眼,咬牙道:“此刀确实无用,我自会像师长询问清楚。本官在钦天监任灵台郎,是为朝廷命官,当街对朝廷官吏动刀,形同谋逆!你好大的胆子,给我拿下。”
灵台郎虽然只是七品闲职,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官吏,而且有栖凰谷的背景,在京城地位很高。
当街捅崔善英一刀,周边捕快不可能当做没看见,但左凌泉仗义相助在先,他们一时间都为难起来。
老张连忙插在中间说好话打圆场:“崔大人息怒,这位少侠也是一时冲动,大人身为栖凰谷高人,神通广大,这一刀想来伤不到根本……”
崔怀英腰间被捅了个洞,虽说没伤及脏腑要害,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怎么可能没事?他怒急道:“愣着做什么,此子胆大妄为当街行凶,众多街坊百姓在场,你们还想徇私枉法不成?”
左凌泉听见要抓他,心念一动,倒是想到怎么躲过驸马大选了。
他非但没有认怂的意思,还抬起刀指向崔善英,做出桀骜不驯的游侠模样:“你抓我试试?”
“嘿,少侠你……”
捕快和百姓都急了。
崔善英肚子上血流如注,还被明目张胆的威胁,气的是青筋暴起,持剑催促捕快:“给本官拿下,你们想看着他把本官当街砍死不成?”
捕快们虽然感谢左凌泉的仗义相助,但此刻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了,也只能调转刀锋,示意左凌泉别反抗,不然不好收场。
左凌泉倒也没反抗的意思,把官刀一收,便准备束手就擒。
只是就在这关键时刻,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:“住手!”
众人转眼瞧去,却见数十名护卫,从街头快步跑来,前面是辆马车,挂着‘左’字木牌。
京城是天子脚下,王侯将相随处可见,捕快们认出这辆马车,是礼部侍郎左寒稠的车架。
礼部侍郎是正三品的官吏,在京城算不得顶流,但放在寻常捕快面前,那也是货真价实的朝堂重臣。
老张和坊正见状,连忙示意百姓退开,抬手行礼迎接。
左凌泉则暗暗叹了口气,知道想进局子躲两天是没戏了。
马车在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道上停下,车帘掀开,走出一个慈睦富态的中年人,身着紫色官袍,腰悬银鱼袋,正是礼部侍郎左寒稠,也是左凌泉亲爹的弟弟。
左寒稠下车后,扫了眼人影密集的街道,瞧见左凌泉提着刀站在街心,崔善英浑身是血站马车上,表情微变了下,知道侄子惹事儿了。
不管是啥事儿,首先得清场,不然众目睽睽不好操作。
左寒稠尚未打招呼,便看向周边人群,字正腔圆的道:“凶兽作乱,岂能让百姓围聚街头,缉捕司怎么办的事儿?让人都散了。”
众多捕快自是领命,连忙驱散周边围观的百姓。
崔善英瞧见左寒稠出面清场,便猜到了这年轻游侠儿和其有关,脸上的怒色稍微收敛,不悦道:“左侍郎,此子当街对朝廷命官动刀,可不是小事。”
左寒稠下了马车,提着袍子走到崔善英旁边,抬眼看去,脸上露出敬佩之色,夸赞道:“崔兄当真勇武,为除凶兽保临河坊百姓太平,舍身忘死不惜身负重伤,实乃国之栋梁,此事本官明日必然上奏圣上,给崔兄请功。”
今天斩罡刀出了纰漏,崔善英本就理亏,真得理不饶人闹到朝堂上,最后估计也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下场。
崔善英见左凌泉这么说,也不能给脸不要脸,当下便准备大人不记小人过,顺便敲一笔赔偿。
只是站在街上的左凌泉,为了躲后天的驸马大选,很想去牢里待两天,此时很认真的开口道:“三叔,这一刀是我捅的,我看这姓崔的睁眼说瞎话,所以……”
“凌泉!!”
左寒稠差点被这话气死。
崔善英脸色铁青,肚子上又渗出不少血水,抬剑指向左凌泉,显然想骂人。
左寒稠瞪了侄子一眼后,转而看向崔善英,笑眯眯道:“凌泉年幼,说话当不得真。敢问崔兄,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?”
说话间,左寒稠还眨了眨眼睛。
崔善英气的恨不得两剑戳死左凌泉,但京城里面低头不见抬头见,伤了和气对大家都不好,而且医药费肯定大打折扣。
崔善英咬牙许久,终是收起长剑,冷声道:“方才不小心,除凶兽时滑倒,摔在了凌泉侄儿的刀尖上,让左侍郎见笑了。告辞。”
话落跃下轿子,转身就走。
左寒稠满眼笑意,抬手恭送道:
“崔兄慢走,好好调养,改日本官必然亲自登门探望。”
崔善英捂着肚子,一言不发,消失在雨幕中。
左寒稠打法走了崔善英后,转过头来,看向诸多捕快:“方才崔大人把话说的很清楚了,今日各位与凌泉、崔大人合力除凶兽,护的百姓周全,本官必然禀明圣上,为国捐躯的壮士,朝廷更不会亏待,各位收拾好周边,都散了吧。”
“谢大人!”
在场捕快自然不会多说,抬手行礼后,便开始收拾遗骸……
入夜。
东华城内,阵阵雷光并未影响城内的喧嚣,风月之地笙歌繁盛,酒楼茶肆行人如梭。
明德桥南岸,侍郎左寒稠的府邸内,灯火通明。
几十个清丽可人的丫鬟,躲在游廊转角,偷偷瞄着书房方向,小声窃窃私语:“七公子真俊,比我们家少爷俊多了……”
“嘘,让少爷听见,非炸毛不可……”
……
书房灯火清幽,窗口处,可见一个青衣公子负手而立,欣赏着庭院里雨打芭蕉的夜景。
雨夜中,还能隐隐听到侍郎左寒稠的言语:“能耐啊!让你进京当驸马,官家安排好了船你不坐,非得一个人上路。来就来吧,刚到京城就当街砍人,你以为这是青合郡?这是京城,天子脚下……”
书房里,左寒稠换上了常服,背着手在书桌前走来走去,满肚子的恼骚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左寒稠在京中为官,路途遥远,十几年也就回去了两三次。
幼年见左凌泉,映像都是聪慧伶俐、知书达理,和自己蠢儿子一对比,他都恨不得把左凌泉过继过来。
这次长公主招驸马,左寒稠还抱着到时候各家公子一露面,左凌泉一鸣惊人的美好期盼。
却没想到左凌泉刚到京城,就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。
今天他要是去晚了半步,左凌泉真被抓进大狱闹了笑话,明儿个肯定人尽皆知,即便能捞出来,还选个什么驸马?
“你以前多乖巧一娃儿,斯斯文文不吵不闹,左家十几个晚辈里面,我就觉得你日后有出息。现在可好,也不知你爹怎么教的……”
左寒稠喋喋不休。
左凌泉站在窗口,面对‘恨其不争’的三叔,表情随和,听了半天唠叨后,才回过身来,开口道:“今天的事儿,是崔善英无礼在先,我又没下杀手,只是验证一下斩罡刀真伪。”
左寒稠在书桌后坐下,一拍桌案:“验证真伪需要捅人?后天长公主点驸马,你进京是来当驸马的,闹出乱子,后天难不成让长公主去天牢里面点你?”
左凌泉还真就这意思,不过这话当着长辈的面,自是不好直说,他在书桌对面坐下,摇头一叹道:“三叔,这驸马不好当,再者,来抢驸马的人如过江之鲫,我也不一定被选上。”
左寒稠自然知晓驸马不好当,特别是长公主的驸马。他严肃道:“选不选的上,是长公主的事儿,轮不到你我考虑。你我该考虑的,是想不想当。”
左凌泉干净利落回答:
“不想。”
“你不想也得想。”
左寒稠抬手指了指皇城的巍峨城墙:“圣上年幼,长公主代为摄政,说白了就是我大丹朝的事儿,都是长公主一人说的算。现如今按照礼法招驸马,全天下的世家大族,都削尖了脑袋往进挤,我左家能不去?”
左凌泉端起茶杯抿了口:“我左家有些田地不假,但也算不上豪门,也就在南方四郡有点影响力……”
左寒稠摆了摆手,靠在太师椅上,语重心长道:“可三叔在京城当官。如今长公主以妇人之身摄政,本就颇受宗室微词,朝堂上有异议者也不在少数,但异议谁敢明着说?
想当驸马,说白了也是表忠心,证明自己想和长公主上一条船。满朝文武的世家公子都去了,就我左家自命清高不屑一顾,这是什么意思?我左寒稠瞧不上长公主?”
左凌泉这次明白了——关乎站队的问题。他想了想:“我在家中排行老七,左家未婚配的公子,还有四五个,五哥六哥也没婚配,为何先让我……”
“谁让你长的俊?”
第四章 男不情 女不愿
左寒稠指了指左凌泉的脸:
“整个左家十几个少爷,就你长得最俊,还爱四处逛,弄得南方四郡人尽皆知。这就和圣上选妃,家里有个待字闺中的美人一样,人人都知道,你敢送个次一点的进宫?”
“……”
左凌泉张了张嘴,无话可说。
左寒稠见侄子不反驳了,面色缓和了些:“我知道你喜欢逍遥自在,不爱被人管束。这次挑驸马,你只要尽力而为,让所有人看到我左家的立场,就足够了。
能被选上,也算你的福气,长公主倾城之容,和你相配可谓是郎才女貌;若是竭尽所能,依旧落选,就当这事没发生过。”
左凌泉不好再拒绝,当下只能微微颔首:“知道了,我尽力而为,如果没被选上,三叔可别怪我不争气。”
“公主殿下慧眼如炬,只要你不消极应对,岂会不选你。天色已晚,回去好好休息准备吧。”
左寒稠嘱咐完,起身相送。
左凌泉点头,抬手告辞后,走向书房外,直接飞身上了屋顶。
左寒稠瞧见此景,来到窗口疑惑道:“凌泉,大晚上的不回房睡觉,上房干嘛?”
左凌泉初来乍到,待在三叔家里不太自在,想出去找个地方落脚,但这话不好明说,只是在飞檐之上含笑道:“第一次来京城,出去随便转转,选驸马之时,我会准时到场,三叔不必担心。”
左凌泉毕竟是男子,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待嫁小姐。左寒稠虽然不想侄子失踪,但也不好强行关起来,想想只是叮嘱道:“出门在外注意仪表,别和莽夫一样,动不动就抽刀砍人。还有,千万别去青楼勾栏,至少这两天不行。”
左凌泉撑着伞站在雨幕中,稍显无奈:“三叔,我不好女色。”
左寒稠微微皱眉,左右看了几眼,见夫人不在,才做出一副过来人模样:“不好女色能叫男人?你别在三叔面前假正经。对了,好男色可不行,城里的相公馆千万去不得……”
??
左凌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,摇头叹了口气,几个起落间便隐入了雨幕……
同一片夜色下。
巍峨宫城肃立在京城东侧,风吹宫灯、雨打飞檐,让偌大皇城犹如处于云雾之间,朦胧中透着华美。
天子寝居的长乐宫内,灯火通明,太监手持拂尘,安静站在御书房外,宫女捧着书卷来回进出。
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,身着黑红相间的龙袍,坐在小书案后昏昏欲睡,面前抄到一半的书籍,也变成了歪歪扭扭的蚯蚓爬爬。
书房里侧,宽大御案上堆满了奏折,女官在旁边认真整理。
同样身着红黑配色宫裙的女子,端端正正坐在书桌旁,手里拿着缉捕司下午刚送来的卷宗认真查看。
女子双十之龄,发髻间斜插金簪,眸若红杏,眉如弯月,曲线曼妙的身段儿,已经显出了几分专属于女人的成熟。
虽然不施粉黛,眉宇间的柔艳却无丝毫消减,特别是一张樱红小口,带着些许天生的春意。
不过女子眼神专注的如同利剑,哪怕没有任何动作,那股骨子里的居高临下也透了出来,不容外人直视,以至于让这双灯前美眸,看起来没有半点柔美,反而有些冷冰冰的味道。
能让皇帝在旁边抄书,自己坐在龙案上批折子的女子,自然是龙离公主姜怡了。
龙离公主年近二十,在这世道已经算老姑娘了,因为要辅佐年幼的弟弟,她其实并不急着嫁人。
但身为女子摄政,又不是皇帝的生母,史上从无先例,也不合礼法,宗室和朝臣异议颇多。
这次招驸马,便是因为宗室那边意见太大,迫不得已做出的妥协。
嫁了人之后就是外姓人,按规矩得出宫去婆家,不能留在宫里,自然也就远离了权力中心。
龙离公主和小皇帝是亲姐弟,年龄相差悬殊,感情却深厚,岂能放心年仅十二的弟弟,独自留在宫里,被朝臣、宗氏架空,心里肯定不想嫁人,此时也在为招驸马的事儿头痛。
御案上青灯摇曳,龙离公主借着灯火,看着手上的卷宗,有些无趣的揉了揉眉心:“这些人,真是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御案旁的女官冷映竹,听见龙离公主开口,放下了手中卷宗,好奇询问:“公主,怎么了?”
龙离公主将卷宗推到冷映竹面前,指了指上面的字迹:“你自己看。”
冷映竹拿起卷宗,却见上面写的是——今天中午,青合郡左家的嫡子左凌泉初入京城,在临河坊偶遇凶兽作乱,为保全街坊百姓,悍不畏死与凶兽搏杀的事儿。
卷宗写的很详细,把左凌泉‘为国赴死、义不容辞’的决然全写出来了,甚至还添了笔,做完好事后,不愿意透露姓名,准备离去,却被同乡认了出来。
冷映竹从头看到尾,也不好乱说,想了想道:“这个左凌泉,若真是如此侠肝义胆,确实值得夸赞。”
龙离公主眼底带着三分不屑:
“一招驸马,这些年轻侠士全冒出来了。金塘郡的李沧,在白鹿江上勇救落水同窗、北崖郡的赵槐安,在杏花街冒死强停受惊烈马等等,还恰巧都不爱虚名,然后被在场的人认出来,送到了本宫桌子上,唉……”
这一声轻叹,大概是觉得骂这些公子哥虚伪都是浪费口舌。
冷映竹轻勾嘴角,打趣道:“为了博得公主的青睐,这些公子哥算是铆足了劲儿,目前看来,左凌泉最有诚意,跑去杀凶兽,别的不说,胆量够了。”
龙离公主对于下面人这一套,早就司空见惯,摇头道:“左凌泉年不过十七,又不是修行中人,拿什么杀凶兽?今天崔善英也在场,缉捕司更是去了不少人,凶兽又恰巧出现在码头上。恐怕是左凌泉刚刚靠岸,就撞上了缉捕司围杀凶兽,顺手让缉捕司把名字添了上去。左家财力雄厚,侍郎左寒稠又八面玲珑,做这事儿不要太简单。”
冷映竹也觉得是如此,发现龙离公主对驸马人选抱有负面情绪,她也不好多说,揭过了这个话题,转而说起了正事儿:“上面说,斩罡刀又出了问题,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。而且从去年开始,京城都闹起了凶兽,栖凰谷一直没有给出满意答复。会不会是和公主的猜测一样,栖凰谷里面真出了问题?”
栖凰谷距离京城不过三十里,受一国香火供奉,自然要护的大丹朝国泰民安。如今京城都开始闹凶兽,等同于眼皮子地下屡出纰漏,说栖凰谷里面没出问题,公主是不信的。
但这事儿牵扯很大,龙离公主觉得和宫女说也没意义,没有回应,转而向了趴着睡觉的小皇帝:“来人,圣上累了,送去歇息吧。”
“是。”
外面等候的嬷嬷,闻声走了进来,把呼呼大睡的小皇帝抱了出去。
龙离公主合上了卷宗,起身离开御书房,本想回自己寝宫,可走到半途,又在游廊里停了下来。
冷映竹跟在背后,瞧见龙离公主看向皇城外,稍显疑惑:“公主,怎么了?”
龙离公主迟疑了下,想到今天临河坊闹凶兽的事儿,终究心里难安,吩咐道:“我出宫一趟,你们回寝宫,不必跟着。”
“是。”
冷映竹虽有疑惑,但不敢多问,微微欠身后,带着宫女悄然退去。
第五章 夜泊酒家
从文德桥南岸的宅邸出来,左凌泉撑着油纸伞,站在纸醉金迷的京城街巷间,举目四顾,想找个地方喝酒,排解稍显烦闷的情绪。
京城人多眼杂,却没熟人,二叔还叮嘱不能去喝花酒。
左凌泉思索了下,走向京城外侧,依照记忆,来到了水门附近的临河坊。
水门是京城进出船只装卸货物的地方,聚集的人多是三教九流,其中以靠力气吃饭的脚夫最多。
已经到了深夜,码头附近的小集市上,大半铺子都打了烊,被凶兽毁坏的房舍附近更是人迹罕至,只剩下赌坊和远处的小巷子,还响彻着欢闹声。
左凌泉沿街行走,来到小街中间的酒肆外。
酒肆里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声响,写着‘汤’字的幡子,在夜风中摇摇晃晃。
咚咚——
左凌泉站在酒肆门口,抬手敲了两下拴上的大门,里面没有反应,便又抬手敲了两下。
片刻后,酒肆的后院里响起开门声,女子困倦的嗓音传来:“眼睛瞎?没看到打烊了?要喝酒明早来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谁啊你?说清楚,让街坊听到,还以为老娘偷男人呢,找姘头去前边的巷子……”
“我是小左。”
“左什么左,不认识,快滚,我汉子待会就回来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左凌泉见对方认不出他的声音,想了想又道:“我是早上来你铺子喝酒,叫你大婶儿那个又高又俊的年轻人。”
“嗯?”
老板娘对这个明显记忆犹新,没有再说话,转而响起进进出出的脚步声。
片刻后,酒肆大堂的门栓拉开,汤静煣从里面瞄了眼,旋即露出几分惊喜:“左公子,你怎么来了?白天没受伤吧?”
大门打开,汤静煣露出半个身形,长发如瀑披在肩上,衣裙穿的很严实,却难以遮掩衣襟的宏伟,脸上没有点妆,在莹白月光的照耀下,白如羊脂软玉,一双丰唇更添了几分天热的柔媚。
左凌泉勾起嘴角:“没受伤,事儿忙完了,想找个地方喝杯酒,不知道汤姐这方不方便?”
汤静煣刚从被窝里爬起来,衣服都没穿整齐,肯定不方便,但又不好直接拒绝。
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稍显尴尬:“嗯……我刚已经睡下,下酒菜也都没了……”
左凌泉也不强人所难,伸出手来:“那行,汤姐把银子给我,我去别处喝。”
汤静煣一愣,继而眼神谨慎起来,上下瞄了瞄:“公子要什么银子?”
“白天事情紧急,给了汤姐一百两,没来得及找零。一壶酒两碟小菜,加起来最多三钱银子,汤姐得找我九十九两七钱。”
?
那不是打赏的吗?
汤静煣眨了眨眼睛,见左凌泉神色认真不似作假,眼神纠结起来,手儿掩着衣襟,嗫嚅嘴唇,显然不好意思直接黑了,又有点舍不得,想了想小声嘀咕道:“是哦,我还以为那是公子打赏的呢。”
左凌泉咧嘴一笑:“汤姐做的是正经生意,我冒冒失失打赏一百两,你不仅不会收,还会把我当浪荡子打出去,你说是吧?”
是个锤锤,我高兴还来不及……
汤静煣终究不是黑心肠的女人,纠结了下,还是转身从衣襟里取出了刚暖热乎的银票,咬了咬银牙,递给左凌泉,做出大方模样:“多谢白天公子仗义相助,那顿酒,就当姐姐请你的吧。”
这看似大方却无比肉疼的模样,看的左凌泉颇为有趣,他接过银票,左右看了看:“那就多谢汤姐款待了。街上的铺子都打了烊,汤姐要不给我介绍一家能晚上开门的,这一百两就当是酒钱。”
啥?
汤静煣并非愚笨女子,听见这话自然明白了左凌泉的意思。
虽然有点不满左凌泉的戏弄,但人总不能跟银子过不去,她稍作犹豫,还是微微侧身让出路来,含笑道:“大晚上的,街上好像没能开门的酒肆,你真想喝酒的话,反正姐姐也被你叫起来了……”
左凌泉顺势就进了酒肆,勾了勾嘴角:“那就叨扰汤姐了。”
“唉,开门做生意,哪有叨扰一说,公子坐吧。”
汤静煣来回一折腾,反倒把自己弄的有点不好意思,转身点燃了油灯,又把窗户撑开,从酒缸里打了一壶酒,来到了酒桌前:“酒是凉的,不过这天气也不冷。下酒菜没了,我去给公子准备。”
左凌泉单纯是想喝酒,对其他没什么要求,摇头道:“天色晚了,不必这么麻烦,我自己喝两杯即可。”
后院没什么新鲜菜,汤静煣也不好准备,见此自是顺势点头。
窗外细雨绵绵,残灯空堂,独留一双男女。
汤静煣站在铺子里,不去准备吃食,总不能傻愣愣看着左凌泉喝酒,更不可能陪着喝,她想了想,拿了一张小板凳,坐在了酒肆门口处,柔声询问:“白天看,公子好像是左侍郎家的人,怎么大晚上跑来临河坊喝酒?”
临河坊位于码头附近,三教九流混杂,算不得好地段,正常情况下,没有那个富家子到这里来潇洒。
左凌泉端着酒碗抿了口,摇头道:“过几天就要选驸马,家里催的紧,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。”
汤静煣奇怪道:
“长公主选驸马可是好事,多少人争先恐后,你怎么借酒消愁?是怕选不上?”
左凌泉略显无奈:“汤姐不是说,我要去了,公主肯定选我吗?”
汤静煣心里其实真这么想,特别是白天左凌泉拔刀相助后,她觉得公主要是不选这侠肝义胆的俊公子,简直是眼瞎。
“那就是不想当?”
“驸马有什么好当的,汤姐长住京城,难道不知道驸马是啥模样?”
“……”
汤静煣皱起眉儿,回想了下,她见过的驸马爷,地位很高,出门都是前呼后拥,谁见了都得客气招呼。
不过,左凌泉好像本身地位就很高,今天过来的随从也不少,长辈还是正三品的大员。
汤静煣虽然不了解驸马的生活,但夫妻之间的关系还是能联想出来。
公主位高权重,肯定不会按男尊女卑的世俗规矩算,妻强夫弱,娘家强婆家弱,当丈夫的必然会受窝囊气,抛开驸马的尊崇身份,好像和入赘没什么太大区别。
这么一想,汤静煣有点理解了,她站起身来,走到酒桌对面坐下,用手儿撑着脸颊,唏嘘道:“也是,你年纪轻,长的俊,武艺高,长辈还官居要职,放在其他地方肯定出人头地,跑去当驸马,哪怕是长公主的驸马,也太委屈了。”
左凌泉总算听了句暖心的话,不过这事儿已成定局,必须得去,拉着人吐苦水不太好。他轻笑了下,岔开话题,说起了别的:“汤姐谬赞了,想当还不一定被选上呢。对了,汤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开铺子?”
汤静煣听到这个,摇头一笑:
“还能如何,父母早故,就剩我一个,请人搭手不放心,也没搭手的地方。”
左凌泉笑意隐去,稍显歉意:
“不好意思,是我多言。”
“没什么的,街上都知道,亲戚们以前还刁难我呢,多亏老张热心肠,骂了那些人一顿,后面才安稳下来。”
汤静煣抿嘴一笑,抬手指了指远处的一片建筑:“老张就住在那边,别看他嘴里没个正经,其实人不错,今天在街上差点出事,多亏公子仗义出手,救了他一命。”
左凌泉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下帮忙,没什么好自豪的,对此付之一笑,又问道:“汤姐年纪应该比我大,怎么不找个靠谱的相公?”
汤静煣眉儿一皱,见左凌泉眼中没有轻薄陶侃的意思,才用打趣的语气道:“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儿,问姐姐是否婚配,是不是有点不合适?”
左凌泉单纯好奇,真没其他意思,见此抬了抬手:“是我得罪,只是汤姐看起来不像嫁不出去的模样,好奇罢了。”
汤静煣露出些许得意的模样,挑了挑眉毛,便站起身来,又坐回了门口,看起来是不想说话了。
左凌泉知道不小心把天聊死了,也不好再多嘴,准备喝完这壶酒,便起身告辞。
只是汤静煣坐在酒肆门口,看着雨幕中的街道,隐隐约约间,忽然发现白天凶兽作乱的废墟旁,有个黑影在动。
!!
汤静煣白天被吓惨了,心有余悸,连忙站起身来,脸儿煞白跑到了左凌泉身边,抬手指向外面,连声音都不敢出,只是挤眉弄眼示意,就差把左凌泉拉起来挡在面前。
左凌泉脸色微变,以为又有凶兽作乱,抓起了桌子上的佩剑,小心翼翼从窗口探出头去。
小街上雨势颇大,白天出事儿的地方有些距离,看不仔细,只能瞧见一道黑影,处于凶兽撞毁的房舍外,沿着痕迹缓慢移动,从轮廓上来看,不是凶兽,更像是一个缓步行走的人。
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,为了保险起见,他让汤静煣熄灯栓门,然后无声无息的跃出了窗口,朝那个人影走了过去……
第六章 原来是你啊
夜雨连绵。
白天凶兽肆虐,河岸边几栋房舍坍塌,没有受损的房舍也不敢住人,致使废墟之间漆黑一片。
左凌泉提着剑,无声无息穿过巷道,来到白天凶兽肆虐的街面侧方,在院墙转角后瞄了一眼。
凶兽和捕快的尸体已经被运走,地面上残存着大量摩擦痕迹和些许粘稠兽血。
身着黑衣的高挑人影,手撑黑色油纸伞,站在兽血旁,借着远处微光,低头仔细打量。
左凌泉从侧面暗处观察,可见此人穿的是黑色武服,带有护腕,布料名贵质地上乘;双手负于腰后,手中握着一把乌鞘长剑,鞘上布满云纹,剑穗以金玉点缀,造型颇为精美,看起来价值不菲。
半夜跑来探险的富家子?
左凌泉稍微放松警惕,眯眼仔细观察,想探清对方虚实。
光线太暗看不清脸,但凭借身体轮廓,能瞧见此人身材偏瘦,双腿修长紧绷有力,腿功想来不错;腰在腰带的束缚下,比较纤细,没有丝毫赘肉,身法必然灵活;再往上至胸口……好健硕的胸肌!
??
左凌泉一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,他从三岁开始练武,十几年下来,都没把肌肉练到这个地步,这是练什么功夫练出来的胸肌?
胸口碎大石?
左凌泉正思索之时,并未注意低头的动作,带起了衣服布料的细微摩擦声。
声音虽小,在雨夜中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此地刚闹过凶兽,街上的黑衣人,一直保持着百分百的警觉性。
就在这一瞬间,雨幕中响起‘呛啷’剑鸣,剑光从雨夜中暴起,直指左凌泉站立的院墙转角。
左凌泉在对方动手时,便心知不妙,迅速显出身形,退开两步开口道:“等等,别冲动。”
听见是人声,黑衣人谨慎的动作顿住,剑锋指向左凌泉,借着朦胧火光观察一眼后,开口道:“你是何人?”
声音刻意压的粗重低沉,但听起来还是有点娘。
左凌泉听见这声音,明白对方是个女人,怪不得胸肌如此发达……他将佩剑挂在了腰间,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,然后才上前道:“我刚在附近喝酒,瞧见这边有人影,便过来看看情况。白天这里闹了凶兽,嗯……兄台怎么大晚上一个人过来?”
黑衣女子站在背光处,看清了左凌泉的穿着和长相——模样俊俏,衣着得体,谈吐也和气,看起来不像是歹人。她见此也长剑归鞘,随口回应:“听说了白天的事儿,过来随便看看,让兄台受惊了,请回吧。”
这是不想交流的意思。
只是左凌泉方才瞧见这女子拔剑的招式动作,和崔善英白天那一剑大同小异,好像是同出一门,应该也是修行中人。
左凌泉武艺很好,但说白了只是拳脚把式,和修行天差地别。他虽然家境优越,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,此时遇见了修行中人,自然得聊两句。
“大晚上也没事,不急着回去。方才兄台的剑着实漂亮,莫非是栖凰谷的高人?”
黑衣女子不太想暴露身份,见左凌泉不走还跑来搭讪,没法强行撵人,只得不冷不热的回应:“嗯。”
左凌泉轻笑了下,天上雨大,他也没凑到跟前,站在屋檐下温声道:“那可巧了,我也准备去栖凰谷拜师学艺,日后,说不定还得叫兄台一声师兄。敢问兄台贵姓?”
黑衣女子听见这话,似是有点疑惑,上下打量左凌泉:“免贵姓龙。你今年多大了?”
无灯无火,又有雨伞遮挡,左凌旧看不到对面的长相,便也不去看了,转而望向河面上的渔火,回答道: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?”
黑衣女子迟疑了下,好似是在酝酿措辞,最后才开口道:“修行一道博大精深,虽说每个人都能尝试,但能入门者寥寥无几。无论男女,想要跻身修行一道,六岁时就得开始勤学苦练,九岁时不能通气海,这辈子都入不了门。你……看你穿着不似穷苦人家,怎么现在才来?”
左凌泉沉默稍许,叹了口气:
“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尝试,我三岁时,家里就请栖凰谷的高人来摸过骨,说我天生经脉不通,没法修行,不然早就来了。”
黑衣女子明显有点意外,比听见左凌泉十七岁才跑来拜师学艺还意外。
修行一道虽然高深莫测,有所成就者寥寥无几,但门槛并不高。哪怕是路边的野狗,机缘巧合之下摸到门路,都能修成正果,更何况人了。
这就和开弓射箭一样,不管射不射得准,只要肯勤学苦练,再笨的人都能练到把弓拿起来,除非天生是个残废。
黑衣女子念至此处,询问道:
“你天生是个废材?”
“……”
这句话不是一般的难听。
左凌泉眨了眨眼睛,都不知该怎么回应。
黑衣女子也发觉这形容不太礼貌,马上又道:“在栖凰谷,对于不努力修行、不开窍的弟子,都是这么形容的,兄台勿怪。嗯……天生经脉不通,虽然罕见,但也不必为此自怨自艾,读书考取功名,同样能光宗耀祖,成就一番事业。”
左凌泉拍了下腰间佩剑:“天下这么大,知道世上有高人,岂能当一辈子井底之蛙。”
黑衣女子不太喜欢这话:“人不能好高骛远,修行没什么意思,你真到了栖凰谷就不会这么想了。不过你天生经脉不通,也去不了,听我一句劝,古来弃武从文成大事者不在少数,你还年轻,老实回去读书吧。”
左凌泉对此自是摇头:
“可以不修行,但怎么能弃武。我从三岁起开始习武,每天一千剑,至今十四年,出剑不下五百万,江湖上能打过我的可没几个。”
黑衣女子听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,眉锋紧蹙:“小兄弟,不要太狂。江湖上不乏入了门的修行中人,你天生经脉不通,再刻苦也是钻牛角尖,最多练一身蛮力。人力终有穷尽时,怎么和借天地之力的修行中人斗?”
左凌泉偏过头来,眼神桀骜:
“兄台可能出于好意相劝,但我长这么大,还真没怕过谁。修行中人也只是借天地之威,增加些杀力罢了,底子大半不扎实,至少没我这么扎实,真要分生死,我可半点不忌惮。”
好狂的小子!
黑衣女子可能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不开窍的愣头青,她握住腰间剑柄:“要不你试试?”
左凌泉摇了摇头:“你拔剑太慢,打不过我,我不欺负人。”
?!
“呵……”
黑衣女子硬是给气笑了:
“我年纪比你大,习武的时间不比你少,你当真以为闭门造车练了十来年,就能目中无人?”
左凌泉不是傲慢,而是自信,仅凭方才女子拔剑的动作,他就知道没什么好打的。他摊开手道:“我只是不想毁了兄台的剑心。”
黑衣女子没听懂这话的意思,但听得出其中的蔑视,她眼神冷了下来:“拔剑,不然你就拔不出来了。不说胜过我,只要你能在我剑下撑过一盏茶的时间,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。”
要什么给什么?
左凌泉心念一动,还真来了兴致,他上下打量着身段儿极好的黑衣女子,含笑道:“我想入栖凰谷,兄台也能帮忙?”
黑衣女子眸中傲意尽显:
“只要你能撑过一盏茶,我就给师长说情,破格让你入栖凰谷,说到做到。”
“兄台,你可别唬我。”
黑衣女子淡淡哼了声:
“你以为世上人,都和你一样满嘴胡说八道?”
左凌泉点了点头,反正现在也没啥事,无论真假试试都无伤大雅。
“那行,在下就陪兄台玩玩。”
左凌泉伸了个懒腰后,抬步走入雨幕中,在青石街面上站定,抬手抱拳:“青合郡左凌泉,请兄台赐教。”
???
左凌泉……
怎么这么耳熟?
黑衣女子稍做回想,有些气恼的表情微僵了下,继而油纸伞抬起些许,露出朱红双唇和洁白下巴。
左凌泉淋着雨等待,发觉了对方的异样,询问道:“莫非兄台还听过我的大名?”
“……”
原来是这厮,怪不得在这里。
天生经脉不通还杀凶兽,滑天下之大稽……黑衣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更加轻蔑的哼了声,撑着伞在左凌泉十步外站定,随口瞎编了个名字:“东华城龙台,请兄台赐教。”
话落。
双方安静下来。
雨幕细密,长夜清幽。
两道人影在满是断壁残垣的长街上站定,周边无灯无火,气氛渐渐生出几分肃杀。
左凌泉自傲,但不自负,嘴上狂,动作可半点不大意。
他长剑出鞘,斜指地面,雨珠随雪亮剑锋滑下,身形如同凝滞,似乎连呼吸都已经停止。
黑衣女子眯眼仔细打量,此时才发现,左凌泉的剑比较古怪,是单刃剑——除剑尖外单侧开锋,虽然损失了双刃剑的部分杀力,但能做到剑没法施展的劈、砍、砸等招式,刺击破甲也不会弯折,适合以力量见长的武人。
黑衣女子看出大概门道后,右手抚上剑柄,神色认真起来,油纸伞微低,双目盯着左凌泉的长靴,蓄势待发……
第七章 你服不服?
霹雳——
春日雨夜,一声闷雷响彻京师,大地化为白昼。
青石长街,万朵雨花在街面绽放,两个人影对立,安静的如同两尊雕塑。
但就在雷光照亮街面,又陷入黑暗的瞬间,雨幕中响起长剑出鞘的‘呛啷’声。
两人同时动身,在雨幕中带出两抹寒芒。
可黑衣女子往前踏出一步,愕然发现十步外的左凌泉,似乎随着雷光一起消逝,竟然不见了。
!!
黑衣女子不是庸手,心中寒气顿生,当即手持长剑改刺为横扫,在没有任何目标的情况下旋身一周。
油纸伞的木制伞杆,难以承受如此迅捷的旋身,伞杆扭曲,直至从中断裂。
而游移至女子身侧左凌泉,悍然爆发劈下的长剑,也被女子这无死角的一剑格挡。
叮——
几点火星在雨夜中爆出。
双刃剑不适合劈砍,尤其和对砍,力量上必然处于下风,刚性不足也容易变成‘面条剑’反伤自身,按理说左凌泉的单刃剑,在这一招上占了大优势。
但修行中人的非人之处,也在此体现。
左凌泉单手持剑全力猛劈,剑锋落在轻飘飘的剑刃上,从手臂上反馈回来的,却是排山倒海般的强横力道。
黑衣女子的剑依旧笔直,左凌泉手中的剑,却肉眼可见的产生了几分扭曲。
左凌泉只觉虎口发麻,整个人被这一剑给扫了出去,往侧方倒飞,撞碎了本就满目疮痍的房舍。
哗啦——
一击过后,街边房舍的木墙出现一个破洞,带起一片瓦砾碎裂的轻响。
黑衣女子单手持剑立在雨中,占据上风却并未第一时间追赶,因为她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方才左凌泉动作太快,身形随雷光消失的一瞬间,她还以为这小子扮猪吃虎,故意装作不是修行中人阴她,心中都生出了命悬一线的寒意。
不过双刃相接过后,她也明白左凌泉没骗人。
如果是修行中人,以自身真气灌注兵刃,方才那一下她就算能挡住,也会被气劲震的失去平衡,哪里会反过来把对方劈出去。
虽然没有修为傍身,后劲儿稍显不足,但左凌泉不动如山、动若雷霆的迅捷身手,还是让黑衣女子感觉到了压力。
毕竟这厮太快了,她竟然看不清动作。
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她绝不会相信有寻常人能快到这一步。
不过,这同样也激发了黑衣女子的斗志,若真是个只会满嘴大话的绣花枕头,那打着才没意思。
黑衣女子迟疑不过转瞬,便双脚重踏地面,持剑跟着冲入了房舍,还不忘嘲讽一句:“你就这点本事?!”
剑锋凌厉,势不可挡。
只是冲入撞出来的破洞后,黑衣女子惊鸿一瞥,左凌泉竟然又不见了踪影。
对战时失去对手的踪迹,下一刻往往就是自己身死道消的时候。
黑衣女子眼神微变,破旧房屋家徒四壁,没有藏人的地方,只可能在上方,她毫不犹豫后仰倒地,抬剑上挑。
左凌泉摔进黑灯瞎火的房屋,便已经猜到对方会跟进来,高高跃起靴尖勾住了房梁。
但黑衣女子持剑冲进来的一瞬,左凌泉并没有发起突袭。
这导致了黑衣女子过人的反应,化为了一个人的独角戏,抬剑往上刺了个寂寞。
黑衣女子预判对方出招,却刺了个空,心里暗道不妙,迅速以左手猛拍地面,想要把身体弹起来再次攻向上方。
但两人搏杀,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,对手岂会给你重整旗鼓的机会。
左凌泉等待对方尚未收力的间隙,双腿猛蹬房舍横梁,把老旧横梁蹬出了裂纹,身形化为从天而降的炮弹,直接砸向了尚未起身的黑衣女子怀里。
这一次自上而下,速度快过了方才街面的悍然爆发。
黑衣女子收剑直刺,却被左凌泉挡住了剑刃。
左凌泉单手倒持长剑,压着黑衣女子的剑刃滑下,直至两人贴身,一膝盖砸在了黑衣女子腰腹,左手小臂则压在了女子脖颈,以下落的力道,强行把女子砸在了地面上。
嘭——
两人倒地,破旧房屋里发出一声闷响。
左凌泉顺势压着长剑,把剑锋放在了女子脖颈上。
雨夜中的刀光剑影,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!
幽静房间中,只剩下两道呼吸声。
左凌泉眼神平淡,低头望着待宰羔羊般的黑影女子,勾了勾嘴角:“兄台,你输了。”
彼此近在咫尺,此时没有雨伞遮挡,左凌泉才发现这女子长的挺不错。
杏眼娥眉,唇似朱漆,脸蛋儿如同羊脂美玉,显然平时养尊处优,连太阳都不常晒几次。
此时平躺下来,胸脯的宏伟程度没有似乎消减,只是稍微摊开了些,变成了扁团子,足以证明里面没有任何填充物,货真价实。
不过女子的脸色,现在可不怎么好看。
黑衣女子被左凌泉结结实实压在身上,剑锋在喉,非但没有服输的意思,反而脸色涨红满眼怒色,连声音也顾不上伪装,斥道:“你卑鄙,偷袭使阴招!”
左凌泉听见这话,自是没松手,他取胜靠的是智商碾压和江湖经验,这本就是个人实力的一环,何来卑鄙一说?他有些好笑的道:“生死想搏本就是如此,难不成你还想,我喊一句招式名字,打你一下,你再喊一句招式名字,打我一下?”
“你就是卑鄙,胜之不武!”
黑衣女子有些气急败坏。
不过,如此愤怒,也并非无理取闹。
黑衣女子地位太过超然,以前和人切磋,给她喂招的人,都是规规矩矩按章法来,哪里敢和左凌泉这样,硬碰硬打不过,就迂回拉扯玩套路?
更别说还胆大包天,把她按在地上嘲讽!
她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等屈辱?
第一次遇上这种阴险的对手,黑衣女子真本事一点都没发挥出来,肯定憋屈,哪怕被左凌泉按在地上,依旧没有服输的意思,左手撑着地面,右手持剑上抬,竟然强行起身,把左凌泉给推了起来。
左凌泉锤炼肉体十多年,力量惊人不假,但往下压,力量再大也不会超过自己体重,还真按不住。
“小贼受死!”
黑衣女子怒容满面,强行从地面上站了起来,抬手就是一剑劈向左凌泉。
这一剑速度比方才威势大了许多,凌空竟然发出一声剑鸣。
左凌泉见对方打出了真火,笑容敛去,抬剑格挡的同时不满道:“兄台,切磋归切磋,别死皮赖脸不认账。”
铛——
话音未落,双刃相接,左凌泉再次倒飞出去,撞穿木质墙壁,来到了另一侧的小巷。
“谁不认账?有本事堂堂正正和我打!”
黑衣女子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亏,和发狂的母豹子似得,冲出房舍,提剑连刺。
叮叮叮——
小巷中金铁交击声连在一起。
左凌泉被气势汹汹的女子逼的连连后退,对方明显失了智,他又不能下死手直接杀人,一时间难以招架。
眼见对方和泼妇似得提剑乱砍,左凌泉也没兴趣缠斗,一剑逼开女子后,转身就越过了小巷围墙。
“小贼休走!”
黑衣女子既对左凌泉胜之不武不服气,又对被按在地上感到耻辱,岂能放左凌泉离开。
见左凌泉越过围墙想落荒而逃,黑衣女子娇斥出声,想也不想就飞身越过了围墙追击。
只是黑衣女子越过围墙,凌空眺望,却发现参差错落的屋顶之上,并没有左凌泉的身影。
?!
遭了……
黑衣女子转瞬恢复清醒,心里暗道不妙,但为时已晚。
等在墙角下的左凌泉,见对方跳过来看向远方,毫不客气的抬手抓住了女子脚踝,用力猛拉的同时,右手抓在了女子持剑的右手上。
“啊——”
黑衣女子凌空无法腾挪,又措不及防,直接失去平衡摔了下去,手中佩剑也掉在了地上。
左凌泉为防她再挣扎,反拧右手,同时左腿锁住了女子的双腿,把她直接按在了右腿上,手肘抵住了后颈。
如此一来,黑衣女子刚落地便被锁的结结实实,能动的只有左手,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左凌泉靠着院墙,尽全力才把力大如母老虎的女子锁住,冷声道:“第二次了,你服不服?”
天上暴雨淋漓,黑衣女子趴在左凌泉腿上,鼓囊囊的衣襟都压扁了,发带散开,三千青丝贴在了脸上,浑身被雨水浸湿,看起来十分狼狈,姿势更是难以入目。
她双眸血红,拼尽全力挣扎,几乎把银牙咬碎,却挣脱不开,只能怒斥道:“混账,你大胆,放开我!”
左凌泉怎么可能放开,放开又得耍赖皮砍他,他瞪着眼道:“我问你服不服?”
黑衣女子气的脸色铁青,没法挣脱,便用左手拍向后方。
虽然趴着用左手拍背后,发力姿势和角度都不对,但这一掌力道依旧不小。
左凌泉双手锁住女子来不及格挡,只能偏开头以肩膀硬接了一下,结果肩膀剧痛传来,差点把骨头拍断。
“嘶——”
左凌泉倒抽一口凉气,见这女子如此胡搅蛮缠,也是怒从心起,松开了一只手,拿其腰间剑鞘当戒尺,抬手就抽了下去。
啪——
清脆响声,在雨夜中尤为醒目。
虽然听不清打的是哪里,但弹性肯定极好。
全力挣扎的黑衣女子,身体猛地一颤,挣扎动作也僵了下来,双眸瞪的老大,满眼难以置信。
左凌泉乘黑衣女子发懵的机会,把她左手也反拧至身后,用胳膊压住,彻底让她没法再动弹,然后手持剑鞘当戒尺,作势欲打:“你服不服?”
雨夜中寂静了许久。
黑衣女子瞪大美眸,眼睛里全是震惊,懵了不知多长时间,才渐渐回过神,眼神转为了羞愤欲绝,然后是怒不可遏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无耻小贼,我要把你碎尸万段……”
啪——
剑鞘落在被雨水打湿的布料上,紧绷的黑色绸裤肉浪阵阵,甚至飞溅起些许雨雾,用赏心悦目形容可能不合适,但事实确实如此。
左凌泉没注意这些细节,只是拿着剑鞘,如同教训不听话学生的夫子:“你服不服?”
黑衣女子话语戛然而止,吃疼之下,身体轻颤,娥眉微蹙,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,双目几欲喷火,涨红与铁青交相在脸儿上浮现,歇斯底里道:“你放开我,我要杀……”
啪——
黑衣女子刚开口,左凌泉又是一下:“你服不服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黑衣女子气的不知该如何言语,奋力扭动想要挣脱,结果……啪——
“你服不服?”
……
啪啪啪……
第八章 你完了我跟你说!
周而复始,雨幕中的两个人,就这么僵持了半刻钟。
黑衣女子很硬气,从头到尾都没软过半分,有怒骂、有威胁、有歇斯底里,但就是没说过一声‘服’字。
左凌泉也不信邪,他讲规矩讲道理,但面对输不起还无理取闹的人,就得教教对方什么叫‘武德’,不然没完没了的,总不能他先认错?
两个人脾气撞一块,谁都不肯让步,不过也不可能永远这么持续下去。
黑衣女子受制于人,终究是占了下风,被体罚很多次后,渐渐不说话也不挣扎了,只是趴在左凌泉腿上,咬着银牙,呼吸急剧起伏。
左凌泉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,见对方不再挣扎,轻声道:“和人单挑,就得赢得起输得起,不然人家能赢你,就能杀你。还好你遇上的是我,若是在江湖上你这么胡搅蛮缠,活不过三天。你不挣扎,我就当你认输了,把你放开,你要是还没完没了,那咱们继续,看你疼还是我疼。”
黑衣女子趴在左凌泉腿上,没任何回应,只是深深吸了口气。
左凌泉见此,松开了手脚。
黑衣女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,不顾背后火辣辣的痛处,转身从地上捡起了佩剑。
左凌泉眉头一皱,握住了剑柄。
只是脾气再倔的人,也没有送上门让人打的道理,黑衣女子满眼羞愤屈辱,却没有再攻向左凌泉,而是提着剑快步往巷子外走去,还冷声来了句:“你给我等着。”
左凌泉起身收剑,拍了拍袍子:
“兄台若是不长记性光记仇,那以后也别习武了,容易早夭。心里不服的话,要单挑随时来找我,你讲道理我就讲道理。”
“呸——无耻。”
黑衣女子气的牙痒痒,哪里听得进去,转身把一块碎砖踢向左凌泉,然后连忙往外跑去,似乎是怕被逮住。
左凌泉侧身躲开碎砖,也懒得再计较。
不过目送女子渐行渐远,左凌泉忽然又想起了很重要的事儿,遥遥开口道:“对了,兄台说我只要撑过一盏茶,就介绍我进栖凰谷,这说出来的话,还算不算数?”
已经走远的黑衣女子,脚步猛地一顿,显然是想回头骂人。
不过上位者当言出法随,对方无耻,她总不能跟着耍无赖。
黑衣女子迟疑片刻后,还是在腰间摸索了下,取出一块玉佩,回身丢给左凌泉:“拿着玉佩去栖凰谷,自会有人带你进去。还有,今天的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,你给我等着,我会让你明白,你这几板子惹了多大的麻烦。”
左凌泉接过玉佩,圆形玉佩上刻着一颗青竹,背面则是个‘吴’字,当是身份牌,随身携带还残留着余温。他摩挲了两下,含笑抱拳一礼:“多谢龙师兄。若师兄真怨气难消,我站这里让龙师兄打回来便是,都是一家人,何必这么大火气。”
打回来?
黑衣女子忍着身后痛处,想了下她打左凌泉那里的模样……不忍直视!
“呸——无耻小贼,你死定了我跟你说……”
黑衣女子回头啐了口,才脚步极重的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左凌泉嘴角轻勾,掂了掂手中玉佩后,心满意足走向了远处的酒肆。
至于黑衣女子会怎么报复他,左凌泉倒是不担心,能把玉佩给他,说明这女子心里还是讲规矩的,只是脾气有点刁蛮罢了,大不了以后进了栖凰谷,被师姐刁难扔去刷马桶。
大丈夫能屈能伸,吃的苦中苦、放为人上人,只要能走上长生大道,这点刁难算什么?
不过,想起后天选驸马的事儿,左凌泉又暗暗叹了口气。
这要是真被选上,以后自由自在修行的梦想肯定泡汤了。
此时此刻,他也只能希望长公主眼瞎,看不上他,不然岂不白白浪费了今天遇上的大机缘……
夜色已深,连小街上的赌坊都安静了些,只留下风月小巷还继续这欢声笑语。
汤家酒肆大门紧闭,左凌泉来到大门前,拿起了靠在门边的油纸伞,知道汤静煣不敢睡,抬手在门上敲了敲。
咚咚——
大门后面,响起了些许动静,好像是偷偷摸摸拿起菜刀的声音。
左凌泉见状,半开玩笑道:
“汤姐,凶兽已经被打跑了,不用担心。”
听见左凌泉的声音,大厅里响起看脚步,很快,大门打开,汤静煣小心翼翼的从门缝了瞄了眼,眸子里稍显紧张:“左公子,你没受伤吧?”
“没受伤。汤姐早点睡吧,记得关好门窗,我先回家了,告辞。”
说完把酒钱递给汤静煣。
汤静煣对白天的事心有余悸,更何况方才那边又出了‘凶兽’,凶兽神出鬼没不知道时候来,她一个妇道人家住在这里,光关门有什么用?
看着左凌泉递出的一百两银票,汤静煣眼神有些焦急,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让左凌泉帮她守夜的话,犹豫了下,支支吾吾道:“公子帮街坊除害,岂能连口茶水都没有。嗯……要不进来歇歇,等雨小些再走吧?”
左凌泉从汤静煣的脸色,看出她一个人害怕。他想了想,抬步进入了酒肆:“那就麻烦汤姐了。天色这么晚,汤姐先去休息吧,等雨小了我自己离开即可,帮你把门带上。”
店里有客人,汤静煣自是不好意思跑回后院睡觉,也不敢睡。
她取了壶酒放在桌子上,又拿来毛巾递给左凌泉。
左凌泉擦干身上水渍,坐在窗户旁喝酒,也没盯着汤静煣看,把眼神放到了远处的皇城上空,思索着今后的计划。
汤静煣坐在了温酒的火炉旁,举目四顾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又怕左凌泉走了,表情颇为尴尬。
左凌泉也没什么话头,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很久,左凌泉忽然听到后院里响起几声鸟叫,和在笼子里飞来飞去的声音。
叽叽喳喳——
左凌泉转眼瞧了下,有布帘遮挡什么都看不到,便顺势问道:“汤姐还养着鸟?”
汤静煣正愁没话说,连忙微笑回答:“是啊,以前晒米的时候,有只蠢鸟天天跑来偷吃,久而久之还不肯走了,我就养了起来,闲时解解闷。现在估计是醒了,发现我不在,叫我呢。”
左凌泉点了点头:“一个人住着,是挺难熬,有个宠物作伴也不错。”
“其实一个人还好啦,街坊们人都不错,没人管自由自在,只要不闹凶兽,日子挺好过的。”
汤静煣话如此说,但表情明显不怎么自在,双瞳倒影着小火炉的微光,带着几分伤感。她不想在这事儿上多聊,转而岔开话题道:“听说后天就要选选驸马,驸马该怎么选?和选花魁一样,站在台子上让公主挑。”
左凌泉端着酒碗,想想还真是如此:“差不多,一帮子人聚在一起,互相比拼一番,最出彩的人就是驸马。”
“比些什么?弹琴唱曲儿?”
“骑马射箭比武之类的。”
“又不是考武状元,比骑马射箭武艺干嘛?”
左凌泉喝了点酒,可能有些上头,顺口就回答道:“这些都是考验体力的项目,驸马又不能身居要职,唯一的职责就是伺候公主。俗言道:只有累死的牛,没有耕坏……坏……坏了……”
话至此处,左凌泉猛然反应过来,觉得自己有点飘了,端起酒碗小抿一口,以掩饰尴尬。
汤静煣在三教九流混杂的临河坊开酒肆,自是听过这俗言,也明白意思。
这小子,懂得还真多……
她眉儿微蹙,眼中有意外有古怪,转了个身,背对着左凌泉拨弄火炉,明知故问道:“什么意思啊?”
“嗯,没什么,就是驸马得身体好,不能早死让公主守寡。”
左凌泉随口解释了一句,不好意思再瞎扯,自顾自的看着窗外的雨幕。
汤静煣经历这个小插曲,也不好再说话,看着火炉发呆,心里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。
夜色已深,两个人再未言语,酒肆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汤静煣起初是靠在火炉旁的酒桌上,慢慢脑袋一点一点,继而趴在了桌案上。
左凌泉也不是不眠不休的世外高人,坐在窗口,想着明天先去栖凰谷看看的事情,不知何时困意来袭,也趴在了酒桌上面。
迷迷糊糊间,只感觉一闭眼的功夫,外面就响起了些许嘈杂人声。
“包子……”
“卖煤咯……”
“嘿?你有完没完……”
左凌泉猛然惊醒,看向窗口,才发现外面已经东方发白。
转过头来,汤静煣依旧趴在火炉旁的小桌上熟睡。
或许是觉得睡着不舒服,汤静煣还换了个姿势,背对着他,从后面看去,肩窄臀圆、臀宽过肩,场景十分引人遐想。
“……”
常言‘君子不欺暗室’,左凌泉连忙转开了无心的目光,他没有吵醒汤静煣,将银票用酒碗压着,轻手轻脚站起身来,把窗户关上,然后从外面带上了大门。
时值二月,阴雨停歇,虽然尚未出大亮,小街上已经有了些行人。
左凌泉关上酒肆大门后,稍微整理衣衫,转身准备离开。
只是他刚走出几步,忽然瞧见街尾一个包子铺外,有个中年妇人端着蒸屉站在门外,正目不转睛看着他。
左凌泉有所察觉,抬眼望去,那妇人便回身进了铺子。
左凌泉目露疑惑,不过他外貌出众,走街上被人盯着看也不是稀罕事,当下也没在意,快步离开临河坊,前往京城三十里外的栖凰谷。
第九章 小气包子
雨后初晴,风吹杨柳,参差错落的大丹皇城,在春日下熠熠生辉。
早朝结束,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,从正元殿鱼贯而出。
礼部侍郎左寒稠,孤零零站在殿外的白石台阶下,垂首而立,茫然看着围着紫色官袍飞来飞去的一只彩蝶。
同僚时而经过,都会望上一眼,眼神中有损友的调笑,也有好友的同情,但更多的官吏,是和左寒稠一样茫然,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,或者说为什么被公主殿下罚站。
今天清晨时分,左寒稠如往日一样,天不亮就入宫上朝。
因为对自己侄儿很有信心,左寒稠路上甚至哼着小曲,开始琢磨给未来的侄媳妇准备什么礼物。
到了皇城,左寒稠和百官一起入了正元殿,却意外发现龙离公主并未第一时间出现在殿中。
龙离公主垂帘听政近四年,执政能力不好评价,但绝对称得上勤奋。往日上朝,都是第一个到正元殿,等着群臣和小皇帝过来。
但今天却一反常态,往日最后来的小皇帝,都已经规规矩矩坐在了龙椅上,旁边的珠帘后却依旧空空如也。
满朝文武和小皇帝当时都尴尬了。
开始上朝吧,怕龙离公主觉得朝臣不敬,没人敢挑头。
继续等吧,皇帝都在龙椅上坐着了,再等岂不是乱了礼法?
好在龙离公主没忘记今天有早朝会,虽然迟了片刻,最终还是到了场。
左寒稠当时还松了口气,可万万没想到的是,龙离公主入了正元殿,没等太监开口喊上朝,就语气严厉的来了句:“子不教,父之过。左寒稠,你给本宫出去站着。”
然后,侍郎左寒稠,就站在了殿外,一直到现在。
左寒稠为官多年,处事圆滑,在朝中算是好好先生的角色,官职不低,背景干净,也没什么盘根错节的派系,算起来是比较亲公主的朝臣。
龙离公主忽然来这么一出,满朝文武都在揣摩龙离公主此举背后的深意。
当然,谁都没揣摩出来个所以然。
左寒稠起初也在琢磨,公主殿下是不是另有用意,用他来敲山震虎什么的。
可最后发现,真的只是让他站了一早上,其他一切照旧,散朝后似乎还把他给忘了。
既然不是另有深意,那就是公主真在罚他。
只是罚站,说明事儿不大。
‘子不教、父之过’,说明事儿出在儿子身上。
左寒稠好几个儿子,次子左云亭最没出息,整日花天酒地附庸风雅,经常闹笑话。
左寒稠思索一圈儿,觉得只能是次子又做了什么蠢事,传到了公主耳朵里。
念及此处,左寒稠脸色微沉,觉得回家得把儿子好好收拾一顿。
凌泉刚到京城,明天就要参选驸马,这种紧要关头,岂能惹事,败坏了凌泉的完美印象怎么办?
白石御道上,群臣逐渐散去。
左寒稠孤零零站在殿外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,表情越来越尴尬。
好在最后,一名腰悬金鱼袋的老者,从殿内走了过来,身边还跟着几个官吏,遥遥和煦开口:“寒稠,回去吧,公主方才商议政事太过入神,当是忘了你这茬。”
左寒稠回头看去,来的是当朝宰相李景嗣。
李景嗣官拜相位,是百官之首,又历经三任帝王,资历人脉皆雄厚,某些时候甚至能压公主一头,在大丹朝算是威望最高的朝臣了。
见李景嗣发了话,左寒稠连忙抬手一礼:“谢过李相,今日当是我那犬子又做了蠢事,让李相见笑了,下官告辞。”
李景嗣年近古稀,须发花白但气色极好,抬手示意后,便目送左寒稠先行离去。
待左寒稠走远后,宰相李景嗣的身旁的一名官吏,才轻声调侃:“明日长公主选驸马,听说左寒稠也把一个侄子,从千里之外的青合郡叫了过来。哼,想和皇室攀亲戚,也不看看自己身份。”
李景嗣走在前方,方才的笑容转为了平淡:“左寒稠为人圆滑,公主选驸马,无论选不选得上,他都得表个忠心。烈王和宗氏上书催婚,长公主虽然答应了选驸马,但以我所见,长公主不会太早放权。驸马是公主的身边人,位置很重要,人选可安排好了?”
“李相放心,这次入京的年轻才俊,有近二十人可为李相所用,无论品貌才学,皆为其中佼佼者。驸马之选,必出其中。”
李景嗣缓缓点头,还未言语,另一名出自南方四郡的官吏,倒是蹙眉道:“昨日下官那外甥入京,下官问其南方四郡入京的人中,可有出类拔萃者。我那外甥,说南方四郡过来三十余人,出身、才学难评高下。但论外貌,青合郡左家的左凌泉,无人能出其右,评价其‘凤目剑眉、明眸皓齿,文能提笔、武可挥锋’,关键人品还不错。这个左凌泉,好像就是左寒稠的侄子。”
李景嗣闻言眉头一皱,不过马上就恢复了正常,摇头道:“青合郡左家半农半商,世代扎根南方,京城根基浅薄,出类拔萃者就一个三品侍郎。长公主代天子执政,本就阻力重重,挑选驸马是拉拢一方势力的机会,不会以貌取人随便选。再者,你们手底下,又不是没有才貌双绝的人,半国之地的年轻俊才,难不成还比不过一个小小的青合郡?”
周边官吏想想也是,当下也不在多言,跟着李景嗣离开了宫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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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城东侧,龙离公主寝居的福延宫内。
百余宫女噤若寒蝉,待在各自的位置上,偌大宫殿内没有丝毫声响。
贴身宫女冷映竹,茫然站在寝殿的雕花木门外,想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,却什么都听不到,心里不由更加疑惑。
昨晚公主让她先行回福延宫,冷映竹听从吩咐回来后,一直在殿内等待公主折返就寝。
没想到的是,公主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头发也乱七八糟,就好像被人不知怜惜的糟蹋过一样。
脸色更是吓人,冷映竹陪着公主长大,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瞧见公主,露出那般可怕的表情。
冷映竹以为出了岔子,本想询问,公主却一言不发,把门一关就开始砸东西,还说些个什么“无耻、混账……”之类的言语。
这么大火气,冷映竹也不敢往枪口上撞,在偏殿凑合了一夜,早上还不敢吵醒公主,直到快上朝了,才撞着胆子敲了敲门。
公主醒来后,少有的没第一时间洗漱赶去正元殿,而是站在书桌后,拿着毛笔酝酿许久,然后眼神凶狠的写了封信,送去了栖凰谷。
站着写信,看起来挺古怪,冷映竹多嘴问了句为什么不坐着写,结果就被罚站到了现在。
散朝后,公主还得去御书房帮小皇帝批阅奏折,不能一直待在屋里。
冷映竹等了许久后,还是壮着胆子,开口道:“公主殿下,该去御书房了。”
寝殿内,龙离公主姜怡,身着朝服,站在书架旁,翻着几年未曾看过的功法秘籍,眼中火光若隐若现,脸色时青时红。
姜怡是修行中人,被戒尺打屁股,自是不会受伤。
但修行中人也是人,被打也会疼。
她昨天夜里,被那无耻之徒摁在怀里抽了二十来下,回宫后依旧是火辣辣的,不用想都知道打红了。
姜怡千金之躯,长这么大都没挨过打,而且堂堂垂帘听政的长公主被男人打屁股,心里上的屈辱不予言表,她趴在卧榻上怨气难消,凌晨才勉强睡着。
早上起来,痛处虽然恢复如初,如同剥壳的鸡蛋般白腻丝滑。
但那终身难忘的记忆没法抹去,姜怡到现在都不想坐下,怕又感觉不舒服,回想起那屈辱难堪的场面。
听见冷映竹的呼唤,姜怡放下武学秘籍,转身出了宫门,前往御书房。
一路上,穿着华美的姜怡脸色冰冷,杀气几乎写在脸上,吓得冷映竹和众宫女保持了将近十步的距离,才敢在后面悄悄跟着。
走了一截后,姜怡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冷映竹连忙停步,小心翼翼询问:
“公主,怎么了?”
姜怡深呼吸,压下心里的羞愤和火气,才开口道:“明天在起云台选驸马,你过去给本宫安排些事儿,有个人要好好‘照顾’一下……”
姜怡抬手让其他宫女退开,然后凑在冷映竹耳边,咬牙切齿,说起了安排。
冷映竹侧耳聆听,表情有点疑惑,张了张嘴,看起来是想询问缘由,不过瞧见公主的表情,还是识趣的闭了嘴……
第十章 栖凰谷
离开临河坊,左凌泉在车马行买了匹品相不错的黑马,和当地人打听好方向后,便独自一人往栖凰谷疾驰而去。
栖凰谷距离京城仅有三十里,位于城郊,背靠长青山。
左凌泉沿着笔直大道飞驰,不出半个时辰,便在道路尽头发现了一座小镇。
小镇尾端是一座八角牌坊,上书‘栖凰谷’三字,牌坊后方是十里柳林,遥遥可见其中些许建筑的檐角和视野尽头的山岭。
清晨时分,小镇上人影稀疏,只有些许挖到药材过来兜售的药农。
左凌泉驾马穿过小镇,来到八角牌坊前。
牌坊下站着四个年轻人,当是看守,瞧见左凌泉行来,其中一人上前半步,抬手一礼:“公子请留步,栖凰谷外人禁入,阁下可有路引文书?”
左凌泉从怀里掏出玉佩,递给对方:“在下左凌泉,青合郡人士,心中向往栖凰谷已久,今日特来拜会,不知兄台可否代为引见?”
为首的年轻人接过牌子,瞧见背面的‘吴’字,又抬眼看了看左凌泉,含笑道:“原来是你,方才谷里打过招呼,说有人持着牌子过来,直接带你去丹器房见吴师叔,走吧,我带你过去。”
左凌泉见此没有多言,和年轻人一同翻身上马,进入了八角牌坊。
栖凰谷在山岭内部,外围的十里柳林,只是为了隔绝外人,并未住人,更像是一座风景秀美的山水园林。
两人并驾齐驱,约莫一刻钟的功夫,来到横隔大地的山岭脚下。
长青山山脉绵延千里,横跨大丹朝西侧,面前的山岭只是其中一部分,名为栖凰岭。
山岭绵延至此处时,不知是不是因为地质活动裂开,致使山岭之间出现了一条开口,两侧绝壁如利刃削切而出,依稀能看到深处有一道瀑布落下,在春日阳光的朝霞下泛起一道彩虹,风景绝秀美不胜收。
左凌泉翻身下马,与年轻人徒步进入谷口,眼前景色也豁然开朗——廊台亭榭连忙成片,连峭壁之上都修建了不少凌空的房舍;中间有一座巨型广场,上面能看到数百人晨练的场景;广场周边阁楼、绿植环绕,还能瞧见几只白鹤在上空盘旋,打眼瞧去,还真有几分桃园仙境的味道。
左凌泉初来乍到,对栖凰谷不熟悉,跟着带路的年轻人走兜右转,走了不知多远,来广场侧面的一个小湖旁边。
小湖里种满了荷莲,中间是一个四面悬挂竹帘的学社。
学社中摆着蒲团,几十号人围成一圈盘坐,其中最长者十七八,最幼者五六岁,都是兴致勃勃的听着书案后的一个长者说教:“……当年,师伯我曾在大燕国临渊城,瞧见一奇女子御风而至,悬与皇城之上,大燕国皇帝亲自出城相迎。那场面,你们这些娃娃不好好修行,一辈子都看不到……”
左凌泉行走间侧耳旁听,他对修行中人的印象,全来自于市井间的说书郎,除开知道北方关外有个大燕王朝外,其他一无所知。
此时到了栖凰谷,听见这些奇人异事,左凌泉自是好奇,开口询问旁边带路的年轻人:“我自幼在青合郡长大,对大丹朝以外的事儿少有听闻,兄台可否给我讲讲?”
带路的年轻人,年纪不大但为人亲和,听见言语,脚步放慢些许,与左凌泉并肩而行:“叫我王锐就好。我六岁进栖凰谷,十年间也未曾离开过,对外面也是一知半解,不过,以前也曾听师长说起过。”
左凌泉见此,也放慢脚步,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王锐脸上明显带着憧憬向往之意,稍作回想,才认真道:“大丹朝说起来只是小地方,东南临海、西边有长青山脉隔绝,放在天下间只能说是穷乡僻壤。
关外的大燕王朝则不同,一个州可能都比我们这里大,不过俗世朝堂的事儿,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只晓得外面有九个修行宗门,并称‘南方九宗’。我们栖凰谷的老祖宗,就是从九宗之一的‘惊露台’出来的。
如今我们栖凰谷若是有出类拔萃的弟子,师长们也是凭着这层香火渊源,将人送去大燕朝的惊露台进修,方才讲学的郑师伯,年轻时就去过一趟,只可惜外出历练负了伤,不然现在还留在那边。”
左凌泉微微点头,认真记下这些话后,又问了个所有初入修行的人,都会问的问题:“那边的人,都会飞天遁地?”
王锐摊开手来,摇头道:
“我没去过,怎么知晓。不过师长说,修行一道,分‘练气、灵谷、幽篁、玉阶、忘机’五重境界,一步一登天。
入幽篁者,可凭借器物飞天遁地,入玉阶者,可肉身御风凌空。我们栖凰谷,就掌门和几位师伯入了灵谷,这种高人在我们这儿是看不到了。”
左凌泉若有所思的点头,略微琢磨,又看向自己的长剑:“这些宗门之中,可有用剑特别厉害的?”
栖凰谷都是学剑的,王锐对这个问题自然兴趣甚浓,他看向左凌泉的佩剑,略显自傲的道:“我们栖凰谷师出惊露台,让我说外面用剑厉害的,肯定是惊露台了。不过,掌门曾经讲过,九宗之外还有个‘剑皇城’,特别厉害,敢和九宗叫板,那边的修士被专门称之为‘剑修’,还有个什么‘九宗八尊主,中州十剑皇’的说法。只可惜掌门也只是有所耳闻,具体的我也不清楚……”
两人闲谈间,过了湖畔,约莫又走了一刻钟后,终于在一片竹林旁停了下来。
竹林靠近山谷后侧,从外围能瞧见半山腰上有一栋建筑,位于进来时看到的瀑布附近。
“吴师叔就在上面,我就不进去了,你到了下面和人打个招呼说明来意即可。”
王锐送到竹林入口,也不再多言,抬手一礼转身离去。
左凌泉意犹未尽的送别后,提着剑踏入竹林间的小道,沿途瞧见了几间竹舍,不少风华正茂的姑娘家围聚竹舍里,或是捣药凉晒,或是凝神盘坐,他经过之时,都会好奇望上一眼。
左凌泉来到了崖壁之下,正想询问在远处捣药的几个姑娘家,让人代为通报,崖壁的上方,便探出了一个人的上半身。
左凌泉抬眼望去,却见春日暖阳下,瀑布轰鸣带起朦胧彩虹,身着淡绿长裙的女子站在崖壁边缘,探头俯视。
女子一眼看不出年纪,但杏眼娥眉、身段儿风韵,气质容貌都较为成熟,用女人来形容或许更合适。黑发挽起,未插珠钗仅以发带绑缚,一张脸洁白无痕、不施粉黛,衣裙单薄没有任何配饰,看起来异常干净,在春日与瀑布的承托下,甚至有种仙气飘飘的感觉。
左凌泉眨了眨眼睛,不太确定这个女人是不是‘吴师叔’,对视一眼后,很有礼数的抬手一礼:“在下左凌泉,敢问前辈可是吴师叔?”
说完等着回复。
只是上方的女子,并没有开口说话,俯视了一眼后,身形便从崖壁旁消失了。
左凌泉以为对方要下来面谈,自是端端正正站在崖壁下安静等待……
悬崖上方,瀑布轰鸣。
自岩壁开辟出来的平台,宽三丈,长约十余丈,左侧弯绕石梯通向悬崖底部,右侧则直通瀑布正下方。
石梯入口处,修着一间木制房舍,靠近瀑布的方向则是一个空旷石坪,想来是习武的场所,崖壁边缘还有一个供人盘坐的石台,往外望去,则是风景如画的栖凰谷全貌。
身着淡绿长裙的吴清婉,从石台边缘收回目光,又看向手中的书信,如水双瞳中显出些许不解。
吴清婉是国师岳平阳的小徒弟,在栖凰谷师长中排行老五,掌管五房之一的丹器房;龙离公主的武艺,便是她教的,算是姜怡的师长。
不过,龙离公主并不把吴清婉叫师父。
一是因为皇子皇女身份特殊,按规矩拜师只能拜国师。
二来龙离公主的生母刘皇后,和吴清婉同出金塘郡,幼年便相识,情同姐妹,所以龙离公主自幼把她叫‘小姨’。
龙离公主六岁到栖凰谷修行,由吴清婉亲手带大,算是公主半个娘。
虽然姜怡回宫近四年,一直聚少离多,但她对公主的性子还是很了解——外表强势主动,天生带着皇族的傲气,内心却又不失细腻体贴,知道‘自省’。
以前在栖凰谷,姜怡一直帮着吴清婉管教众多师姐妹,哪怕受了再大的气,也会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行事,绝不会因为个人主见而偏袒谁半分,更不用说找吴清婉告状了。
可此时此刻,吴清婉看到手中的信,完全弄不懂姜怡是受了多大的委屈,才写出这些东西。
什么‘别透漏我身份,先晾他半天,他什么时候那安耐不住左顾右盼,就说他心不诚让他滚’‘他要是不走,就让他去起居房洗衣裳’‘洗完衣裳去兽圈给白鹤洗澡’……这不欺负人吗?
吴清婉自幼在山上清修,喜欢独居不理外事,连弟子都没几个,对于这种折腾人的事儿,既没兴趣也没做不来。
不过,姜怡把她叫‘小姨’,能一反常态写出这种‘字字泣血’的书信,说明是真被下面那个小孩惹毛了,要是什么都不做,姜怡下次过来,她也不好交代。
吴清婉收起书信,稍微犹豫了下,还是按照龙离公主的吩咐,没有第一时间搭理左凌泉,想着让左凌泉站个半天意思下,之后再说其他。
于是乎,竹林上下就此寂静下来,再无任何动静……
第十一章 丈母娘看女婿
左凌泉身形笔直站在崖壁下,等待了片刻,发现对方久久不现身后,心里生出几分疑惑,不过最后又化为释然——估计是昨晚那个‘师姐’打了招呼,故意为难他。
左凌泉打了人家屁股一顿,这点刁难自然不放在心上,耐心等待。
而山崖上的吴清婉,一直在关注着左凌泉的动静,想等左凌泉不耐烦的时候,按照公主的吩咐让他回去。
可等了半个时辰,下面那娃儿就和木头人似得,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,不说其他,这超凡定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两个人就这么耗了半天,竹林里的女徒弟都开始窃窃私语,有几个以为吴清婉没注意到这俊俏公子,还专程跑上来通报了一声。
吴清婉等了半天,再不露面她脸上都挂不住,只能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,再次从悬崖上探出头来:“你叫左凌泉?”
左凌泉暗暗松了口气,抬手一礼:“正是,见过吴前辈。”
吴清婉看着石崖下方的竹林,本想问‘你怎么得罪了姜怡,她要这么折腾你?’但这话不好出口,迟疑了下,转而道:“你的来意,她已经和我说了。嗯……她为何给你帮忙,引荐你拜入栖凰谷?”
左凌泉方才罚站了半天,知道那姑娘对昨晚的事儿肯定有所提及,开口如实说道:“不打不相识,我和令徒江湖偶遇,互相切磋了一番,她没打过我,愿赌服输,就给了我牌子。”
“哦?!”
吴清婉面露意外之色,不太相信龙离公主会,输给下面那没什么名声的小孩子。
不过仔细一想,又有点理解了——怪不得姜怡要引荐对方入门,却又为难人家,只能是比武输了不服所致。
念及此处,吴清婉心中的疑惑消减,目光也温和了些许,询问道:“你以前师承何人?为何改投我门下?”
左凌泉自幼习武,请教过不少江湖前辈,但从未拜过师,一直都是自己练,此时认真回应:“自学成才。”
话语听起来有点傲。
吴清婉双眼微眯,打量左凌泉许久,见其身形笔直毫无愧色,才半信半疑的道:“你自学成才,在武艺上胜过了她?用剑?”
左凌泉点头:“没错,用剑。”
吴清婉从石台上站了起来,站在悬崖边缘,低头仔细打量。山风吹拂淡绿裙摆,修身长裙勾勒出近乎完美的曲线。
左凌泉站在悬崖正下方,本来抬头坦然对视,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两个倒扣玉碗般的大团子,挡住了大部分视线。
“……”
左凌泉是男人而非圣人,察觉不对,怕目光不正,迅速持剑抱拳,低头道:“在下绝无虚言,吴前辈若不信,可以考校在下。”
吴清婉没发现左凌泉有什么异样,只是觉得这小娃娃有点狂,她略微思索,目光转向了林间一栋竹舍,开口道:“小花,你过来试试。”
“好的师父。”
左凌泉转头看去,一个正在竹舍里看热闹的姑娘,闻言跃跃欲试的拿起佩剑,来到了石崖下面,目光先是在他脸上转悠了下,才像模像样的抱拳道:“我叫小花,公子当心了。”
左凌泉看着面前的小丫头片子,光从气势上就知道,比昨天那姑娘差远了,完全是个没打过架的雏儿。
不过为了在栖凰谷高人面前证明自己,左凌泉还是认真抱拳:“青合郡,左凌泉。”
自报家门后,小花姑娘站在十步外握住剑柄,只待吴清婉说了声“开始”后,身形猛然前冲,同时长剑出鞘。
可让她意外的是,原本十步外毫无动作的俊俏公子,不知怎么的就已经来到了跟前,利落抬脚踢在她的剑柄上,把出鞘大半的长剑又给踢了回去。
左凌泉提着未出鞘的青皮鞘佩剑,轻描淡写放在了小丫头脖子上,抬眼看向石崖上方。
小花姑娘满眼茫然,看着脖子的剑鞘,开口道:“公子,我还没拔剑呢……”
吴清婉把一切看在眼底,静若处子、快若奔雷,这架势一看就下了苦功夫,没十多年练不出来,对左凌泉把姜怡打趴下的话算是相信了些。
不过,左凌泉所用的功法,吴清婉并未看出来,感觉像是根本没动用自身真气,仅凭技巧和身体素质就碾压了对方。
若真是如此,看左凌泉的年纪不过十七八,年纪轻轻能练到这一步,在修行一道上,足以用‘天纵奇才’来形容了。
思索至此,吴清婉眼中显出赞许,展颜一笑道:“好了,小花,你下去吧,以后多和你左师兄学学。”
小丫头剑都没拔出来,有点闷闷不乐,认真点头后,就跑了下去。
左凌泉则是神色微喜,开口道:
“吴前辈肯收我为徒?”
吴清婉神色和睦,微微摇头:
“拜师收徒是大事,岂能三言两语定夺。你和其他人一样,先在谷中修行,等熟悉了再挑选师父也不迟。以你的天资,我恐怕还教不了你。”
天资?
左凌泉听见这话,有点迟疑,想把自己经脉不通的事儿说出来;不过转念一想,在栖凰谷多呆几天也不是坏事,现在说出来被劝退,不就白跑了一趟。
“那就多谢吴前辈了。”
吴清婉颔首示意,抬起手来,指向瀑布下方靠近水潭的一栋竹舍:“你以后就住那里吧,今天刚来,先收拾安顿下来,熟悉环境,明天再让人带你去起居房入籍记档。”
新入门的弟子,都得去起居房登记造册、领取衣裳牌子,然后住在集体宿舍里,只有各掌房、执事的入门弟子,才有资格住独门独栋的院子。
吴清婉上来就给左凌泉安排了个位置极好的小院,竹林里的几个姑娘,无不露出惊讶之色,不过看到方才比试的场景,倒也没什么好说的,毕竟左凌泉的身手配得上这待遇。
只是左凌泉听到这话,脸色尴尬了,他开口道:“吴前辈,我在京城还有点事儿没处理完,入门修行的事儿,可否缓上几天?”
吴清婉倒也理解:“修行是大事儿,可能这辈子都会呆在栖凰谷,或者去更远的地方。你可是要去和亲眷道别?”
左凌泉如实开口道:
“晚辈家在青合郡,此次入京,是受长辈安排,竞选长公主的驸马……”
“嗯???”
此言一出,吴清婉微笑聆听的表情一呆,继而微微偏头,眼神疑惑中带着古怪。
左凌泉瞧见吴清婉神色转变如此之快,话语顿住,还以为吴清婉不满,他解释道:“嗯……只是选驸马,此次入京的年轻才俊不下两百,我只是其中之一,选上的机会渺茫,等明天完事,我就入门安心修行……”
叽里呱啦,说了半天。
可惜,吴清婉半点没听进去,心思百转,也不知飘到了哪里。
选驸马?
姜怡的驸马?
姜怡和他认识,明天就选驸马了,还把他安排到这里来干嘛?
让我这个当小姨的看看人咋样?
我觉得人不错呀……
长的真俊……
和姜怡配起来的话,嗯……
吴清婉愣愣看着左凌泉,眼神从古怪,渐渐化为了莫名,就好似丈母娘看待未过门的女婿,越看越顺眼,又带着几分怀疑和审视。
左凌泉则是从尴尬,渐渐变成了茫然,对方不回应,他话也不知怎么说了,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。
看了半天后,吴清婉回过神来,轻轻咳嗽一声,收敛所有情绪,摆手道:“去吧。”
“嗯?”
左凌泉摸不清意思,询问道:
“那明天完事儿后,我再过来拜师学艺?”
吴清婉也摸不清龙离公主的意思,不过无论选不选的上,左凌泉进栖凰谷,都是公主一句话的事儿,已经开了口不会出尔反尔。她想了想道:“你明天办完事后,再过来即可。”
左凌泉心中大定,本想再问句‘若是选上了驸马怎么办’,不过他马上就把这不吉利的念头打消了。
都已经入了门,就差在名册上签字画押了,老天爷岂会这般作弄他?
第十二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
收拾好瀑布下的小院,左凌泉与吴清婉告辞,离开了竹林。
时间刚到正午,左凌泉好不容易到了栖凰谷,也不急着返回京城,以熟悉环境为由,请小花师姐带路,在栖凰谷内转转。
栖凰谷四面环山,只有谷口供人出入,内部面积不小,约莫五里方圆。
经小花师姐讲述,栖凰谷最大的是掌门,也就是国师岳平阳。下设执剑房、戒律房、丹器房、典籍房、起居房五房,由五名师叔担任掌房,吴清婉便是丹器房的掌房。
栖凰谷弟子近三千人,五名掌房肯定教不过来,因此五房之下各有数名执事,负责给管理弟子及传道受业。
大概把栖凰谷能去的地方参观了一边后,天色也逐渐转暗,一声春雷响彻云海,细细密密的春雨又落了下来。
左凌泉明天还得去起云台参选驸马,事先需要准备,没有久留,答谢小花师姐后,骑马回到了东华城。
二月春雨如酥,白鹿江上千帆汇聚,自临河坊水门鱼贯而入,河畔小街自也热闹非凡,街边檐下随处可见避雨的行商走卒。
左凌泉进入城门后,刚好路过临河坊,回来路上尚未吃晚饭,便直接进入坊门,来到了汤家酒肆外。
傍晚时分小雨连绵,临河小街光线稍显昏暗,发黄的酒幡子在风雨中摇曳,酒肆里的四张酒桌上都坐了客人,昨天遇见的捕快老张也在其中。
左凌泉见客满,便在窗前驻足,从窗口可见妇人打扮的汤静煣,坐在小火炉旁温酒。
汤静煣昨晚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宿,也不知是不是没睡好,看起来有点发蔫儿,手儿撑着下巴没精打采。
虽然不晓得汤静煣的具体年龄,但从面向上来看,约莫二十五六,珠钗布裙的市井打扮,并未遮掩骨子里的柔艳,此时没精打采的模样,还平添了几分‘病酒起来迟,娇慵懒画眉’的慵懒美人味道,与昨天泼辣健谈的形象截然不同,但又同样勾人。
酒肆客满,左凌泉本欲无声离去,但又想打个招呼再走。
稍作迟疑的间隙,汤静煣没瞧见他,坐在里侧酒桌的捕快老张,倒是率先注意道了他:“哎哟,左公子来了,快快进来,静煣,别打瞌睡,贵客来了……”
汤静煣闻声转过眼帘,瞧见窗口的左凌泉后,眸子微亮站起身来:“小左,你怎么又来了?不对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……”
语无伦次,显然没睡醒。
左凌泉摇头一笑,收起雨伞靠在门边,进入了小酒肆:“闲来无事,过来坐坐。”
昨晚帮忙守夜,早晨又不辞而别,还不忘给酒钱,汤静煣都没送别感谢,心里觉得不好意思,忙跑进了后屋,招呼道:“公子先坐,还没吃饭吧?我给你准备酒菜。”
酒肆没有空位,左凌泉提着剑来到捕快老张的桌前坐下来,推杯换盏闲聊了片刻,汤静煣便端着两碟热乎乎的小菜走了出来,放在了酒桌上。
捕快老张知道酒菜是给左凌泉准备,也没蹭饭的意思,拿起佩刀告辞道:“公子先喝着,我出去巡趟街。”
左凌泉送别后,又坐回了酒桌旁,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小菜,含笑道:“有劳汤姐了。”
汤静煣从小火炉旁取了温好的酒,直接在左凌泉旁边坐了下来,给他斟满了酒碗:“有什么劳,你吃饭也是要给银子的,又不是让你吃白食。”
左凌泉取了酒碗放在汤静煣面前,也给她倒了一碗酒:“我还以为凭我和汤姐的交情,可以白蹭一顿。”
汤静煣看着面前的酒碗,稍微迟疑了下,才端起来和左凌泉碰了碰,小抿一口,轻声道:“什么交情,你可别瞎说。这街上有些长舌妇最是讨厌,整天盯着别人门户说闲话,生怕别人家不出事儿……”
汤静煣说话间,清丽眉宇显出恼火之色,眼神儿还瞄向街尾,显然话有所指,不是随口抱怨。
左凌泉端着酒碗稍作回想,忽然想起早上离开的时候,街尾包子铺有个妇人看着他。
他收起了脸上的调笑,询问道:
“难不成有人说汤姐的闲话?我早上离开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街尾那边的包子铺里……”
“就是她。”
汤静煣听见这个,蹭的一下就火了,竟然抬手在左凌泉的胳膊上轻拍了下:“你明知我一个妇道人家独居,喝了一晚上酒,早上要走,就偷偷摸摸走嘛,还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。你是不知道,今天早上我一开门,就瞧见那婆娘在和人嚼舌根,还跑来问我是不是找了相好……”
左凌泉早上离开时,确实没想这么多,他问心无愧道:“这是酒肆,我过来喝酒,和汤姐清清白白的,要走自然走正门,哪有偷偷摸摸的道理,那不是做贼心虚?”
“……”
汤静煣想了想,好像也是,便把怨气又发现在了那个妇人身上:“那个死婆娘,是我四舅的姘头,本来是个勾栏窑姐儿,别的不行,就喜欢背后损人。”
左凌泉没想到那妇人还和汤静煣有亲戚关系,一时间不好接话。
汤静煣和左凌泉抱怨,自是想左凌泉和她一起数落对方没德行,见此又解释起来:“我娘是姓陈,陈家在京城也算是大户人家,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陈茂德,算是我二姥爷。”
“哦?”
左凌泉稍显意外,他还以为汤静煣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家碧玉,没想到家里还有人在朝中做官。
只是,汤静煣对这些亲眷,并没有赶到丝毫自得,甚至很反感:“当年,我姥爷是陈家老大,打理着家中生意,临河坊有十几家铺子是我姥爷的,可惜我姥爷只有一个闺女,没有儿子。后来我爹进京赶考,遇上了我娘,两个人成了亲。
我出生的时候,莫名发生了一场大火,把半个临河坊都快烧没了。
我叫‘静煣’,就是因为‘煣’是被火烤弯的木头,本来是‘禁煣’,为了好听才改成现在这样。
那场大火过后,我娘刚生下我又受了惊吓,不久后就走了;我爹为此心病,在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也走了;我被姥爷姥姥带着,起初还好,可自从姥爷姥姥驾鹤西去后,一切都变了。
我二姥爷,也就是陈茂德,有好几个儿子,都不怎么争气。我姥爷一走,陈家人自然就看上了我家的产业,说我娘是嫁出去的外姓人,要把产业都收回去。
我自是不乐意,跑去告官,官府也不好管,因为产业确实是陈家祖业;后来还是老张看不下去,跑去找了缉捕司的主官出面说和。
那主官说,我娘是陈家人,我即便不信陈也有陈家血脉,没出嫁又无长辈,无立身之本,陈家作为亲眷就得尽抚养之责,不能收回家产,否则有违公序良俗。
缉捕司主官,官比陈家大,陈家就此倒是敢不来强占了,但背地里还是不要脸,从十四岁起就四处给我张罗婚事,想让我嫁出去,好顺理成章把产业占了。
这些产业都是我姥爷和我娘的,凭什么给他们?所以我就不嫁人,死也要把这些产业守着……”
这些委屈事儿,也不知在汤静煣心里憋了多少年,端着小酒碗絮絮叨叨,说道最后眼睛都红了。
左凌泉认真听着,渐渐也明白了汤静煣的境遇,对陈家也有不耻和鄙夷:“这个陈家,真不是东西,明目张胆吃绝户,也不怕遭报应。”
“我是外孙女,理就不站在我这边,能有什么办法?我反正是和他们耗着了,就不嫁人,反正我年纪小,死也是他们先老死……”
……
落日黄昏,河畔小街行人如织。
汤静煣在酒肆里吐露心声,左凌泉坐在旁边认真聆听。
两个人都未曾注意道,一艘乌篷船从门外的河道上飘过,船篷里探出两双眼睛。
“就是那个小子,我早上亲眼瞧见他从汤静煣屋里出来……”
船篷里,早上卖包子的妇人,小心翼翼藏着臃肿身形,和旁边的中年男人说着话:“汤静煣肯定有了男人,咱们把陈家兄弟叫过来,现在就捉个现行,我看她还有什么理由不还房契地契……”
中年男人是陈家老四,常年在京城混迹,再不学无术也有了些眼力劲儿,并未听妇人的怂恿。他三角眼微眯,仔细打量酒肆中的左凌泉:“这小子身上,穿的好像是云中锦的袍子,看质地少说上百两,家里肯定非富即贵,你可知道身份?”
昨天凶兽闹那么严重,中年妇人就在街上,自然知道,她连忙道:“听人说,好像是礼部侍郎家的亲戚,叫什么左凌泉……”
陈老四眼角一抽,跑上门捉现行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,骂道:“你这蠢妇,礼部侍郎正三品,比我爹官都大,这敢闹?”
“官大也不能不讲理啊,这是我陈家的产业,让她出嫁后再还已经是发善心,她现在有男人了还不还房契地契,这不是不要脸吗……”
陈老四摆了摆手,让妇人别聒噪,仔细琢磨了下:“左侍郎可是朝堂重臣,而且听说家境好的很,京城的宅子比宰相家都大,这家里公子娶妻纳妾,彩礼想来不会吝啬……”
“意思是不闹,上门说媒撮合他们俩?”
“静煣只要嫁人,产业自然就收回来了,我陈家还能顺手拿一笔彩礼。一举两得的事儿,为什么要撕破脸?”
陈老四略一琢磨,觉得这主意不错,便也不再停留,让船公靠岸下了船:“我这就去和爹说一声,明天选驸马,当官的都得去起云台,刚好就这机会,私下里和左侍郎聊聊这事儿……你确定他们昨晚睡了一晚上?”
“千真万确,我早上看着那小子出来的,还提了提裤子……”
……
第十三章 起云台
暮鼓响彻京师,千街百坊间笙歌如潮、灯火绚烂。
左凌泉告别汤静煣,驱马回到文德桥南岸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青合郡左家沉淀几代人,别的不说,家底十分殷实,左寒稠的宅邸放在文德桥也是少有的豪宅,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,年关时分挂在飞檐上的红灯笼,此时尚未撤下。
左凌泉把马交给家丁,进入大门绕过影壁,本想直接回自己的房间,结果抬眼就瞧见正厅外的房檐下有个人。
准确来说是吊着个人。
抬眼瞧见此景,左凌泉着实惊了下,还以为三叔家里有人上吊,仔细看去,却又发现不对。
正厅里面亮着灯火,旁边的游廊里站着两个家丁,正厅外的屋檐下,一条麻绳穿过横梁,麻绳下方是个五花大绑的贵公子,被吊在半空,生无可恋的摇摇晃晃。
看其习以为常的模样,好像还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吊着了,墙边还靠着根鸡毛毯子。
??
左凌泉对三叔左寒稠有所了解,三个儿子中,老大和老三都踏实本分,在外读书,唯独次子左云亭没出息,整日寻欢作乐流连风月,名声都传回了老家青合郡。
左家人教导晚辈的时候,都是说:“多学学你凌泉哥,可千万别像三叔家的云亭一样,好吃懒做什么都不会。”
而面前被吊起来打的贵公子,除了左云亭好像没别人了。
左云亭比左凌泉年长,在整个左家排行老五,所以左凌泉还得把其叫五哥。
面对兄长,左凌泉自是不好露出嘲笑的眼神,缓步走到跟前,抬手一礼:“五哥?”
房檐下方,被吊在半空的左云亭,看到左凌泉走过来,虽然是初次相逢,但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堂弟。
左云亭被五花大绑,没法下来相迎,只能面带兄长的慈睦微笑,招呼道:“凌泉,你回来啦。”
别说,虽然被吊着,但表情端正不骄不躁,还真有几分世家公子温文儒雅的风范。
左凌泉也不好让对方难堪,站在下面,询问道:“五哥这是?”
左云亭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绳索,稍作酝酿,平淡一笑:“近日翻阅古籍,学了一门独门功法,正在练功,你想来没见过。”
我肯定没见过……
左凌泉眨了眨眼睛,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:“原来如此,是我孤陋寡闻,嗯……要练多久?需不需要我把五哥……”
“不用!”
左云亭面容严肃:“时辰未到,贸然收功,恐怕会伤了筋骨。你明天要选驸马,先下去休息吧,到了时辰,我自己会下来。”
“五哥确定自己能下来?”
“……”
“哦,是我多言,嗯……那凌泉先告辞了,晚安。”
左凌泉不知五哥为何会被吊起来打,为了照顾五哥面子,还是识趣的抬手告辞。
左云亭虽然也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会被吊起来打,但看到这个堂弟如此善解人意,知道照顾他这个堂哥的面子,心,不由暖了几分……
风尽灯灭,不知不觉到了清晨。
窗外青竹叶尖挂着晨露,倒影出远方的璀璨黎明。
装饰清雅的厢房内,左凌泉尚在睡梦之中,游廊里忽然传来了密集脚步,继而房门打开,十几个清丽可人的妙龄丫鬟鱼贯而入。
“七公子……”
“穿衣洗漱啦……”
左凌泉猛然惊醒,从床榻上坐起,用薄被遮住腹下那压不住的少年气。
丫鬟们眼中带着嬉笑,不给左凌泉撵人的机会,便跑到了跟前,上下其手梳头穿衣。
左凌泉不喜欢别人伺候,但这群小丫头太过热情,推拒几次无果后,便也只能任人鱼肉了。
长公主挑选驸马,参选之人打扮自然不能随意,一群丫鬟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,直到天色大亮才收手。
左凌泉从房中走出,已经变成了一个身着雪白长袍,脚踏云纹长靴的翩翩公子,把本就满眼垂涎男色的小丫鬟看的眼睛都直了。
在起云台选驸马,公主自然要到场,没了公主也开不成朝会,朝廷所幸给文武百官都放了一天假。
此时左府宅内,三叔、三婶儿、五哥左云亭,正在吃早饭。
左凌泉过去一起吃了早饭后,便和左寒稠一起上了马车,前往皇城东侧的起云台。
起云台是个庄园,位于皇城侧面,马车在繁华长街上前行,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,便到了附近。
大丹朝治下三十六郡,各郡都派了出身世家的公子过来,此时起云台外车马如云,街边茶楼酒楼的窗口,还有不少官家千金看着热闹。
左寒稠嘱咐了一路,待马车停下后,正衣冠出了车厢。左凌泉跟随身后,尚未走到起云台的入口,忽然一阵齐刷刷的惊呼声:“哇!快看……”
左凌泉听到破风声,下意识望向街边房舍顶端,却见一名身着书生袍的公子,手持黑鞘长剑疾驰而来,衣随风动、长发飘飘,只需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宽阔长街上,平稳落地说不出的潇洒,引起街边无数喝彩。
左寒稠瞧见此景,轻哼道:“尽会搞些先声夺人的把戏。那书生应当是金塘郡的李沧,和当朝李相是远亲,你这次最大的对手估计就是他,多注意些,可别在外人面前被压住了。”
左凌泉看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书生,就和看小孩儿一样,根本没放在眼里,正想点头,忽然察觉有人在远处盯着他。
左凌泉迅速转头,望向起云台内部的高楼,但高楼上人影来回,并未看到向他这边眺望的人。
左凌泉皱了皱眉,察觉有些古怪,但此地人多眼杂,出现错觉也正常,他没有放在心上,和左寒稠一起进入了大门……
晨曦初露,繁花似锦的起云台庄园雾气未散,自高楼上瞧去如坠云海。
起云台是皇室打马球的地方,周边有看台,中间是球场,已经搭建好了各种设施;看台上达官显贵云集,不少王公贵子已经在台上就坐。
正中三层高楼的顶层,外有露台,已经摆上了珠帘和座椅,太监宫女站在围栏旁躬身等待。
高楼内部供帝王嫔妃休息的雅间内,龙离公主姜怡,身着大红色宫群,冷着眼站在窗口,刚刚把窗户关上。
宫女冷映竹,坐在旁边的小案后,整理‘秀男’的名册,见公主殿下咬着下唇面壁思过,她好奇开口:“公主,怎么把窗户关上了?人都来齐了?”
姜怡胸脯起伏,深呼吸了几次,才压下前天晚上那不堪回首的记忆,她在软塌上坐下,询问道:“让你安排的事儿,可都安排好了?”
“禀公主,已经准备好了。今天选驸马,考骑射、武艺。武艺没法作假,骑射倒是好下手,待会公主等着看笑话即可。”
姜怡先是点头,不过想了下,又觉得背后使袢子阴人很下作,不合适。
可想到左凌泉在临河坊,两次用阴招胜之不武,还按着她打屁股,这点仅有的负罪感也消失了。
谁让你不仁在先,这可是你自找的……姜怡如此想着,待人差不多来齐后,起身走出雅间,来到了露台上的珠帘后就坐。
冷映竹不认识左凌泉,但是通过姓名,知道是侍郎左寒稠的侄子,她在周边看台扫了一圈儿,果然在一根廊柱旁,发现了左寒稠旁边白衣如雪的俊俏公子。
左凌泉自幼习武,身材修长匀称,着儒雅文袍却丝毫不显纤弱,即便不做任何动作,骨子里的精气神还是展现无遗,和旁边的书生官吏一对比,宛若鹤立鸡群。
冷映竹眼睛亮了下,见公主也望着那边,神色好似被情郎欺骗的深闺怨妇,小心翼翼询问:“公主,那个穿白袍的俊公子,就是左凌泉。”
姜怡手儿捏着裙摆,眼神恨恨,听见这话,脸色一沉:“俊什么俊?金玉其外败絮其中,没半点君子之风,白瞎了这长相。”
“……”
冷映竹眨了眨眼睛,感觉这话半骂半夸,公主还是承认了长得好看嘛……
“时值二月,万木逢春。今日天子设席,广邀诸位公子莅临起云台……”
随着人陆续到齐,正中高楼露台上,年迈的老太监声音洪亮,念着开场词。
所谓点驸马,和考状元不同,说白了就是公主在台上坐着,在台下众多年轻公子中物色,看谁顺眼选谁,各种比拼,无非是给在场公子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。
左凌泉坐在三叔身侧,心思一直放在栖凰谷拜师的事情上,偶尔也会看一眼远处高楼的露台,但长公主的座位有珠帘遮挡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,扫过一眼后便不去看了。
等露台上的老太监念叨完,各项比试也正式开始,第一项是马术。
世家大族的公子,君子六艺是必修课,‘骑射’中的骑,本来是考驾战车,但随着骑兵兴起战车被淘汰,如今都改骑马了。
赛马对马匹优劣的考验,大过骑手的技术,因此不可能比赛马,起云台本就是马球场,今天比的是大丹朝王公贵子都喜欢的娱乐项目‘打马球’,恰巧长公主也喜欢玩这个。
马球又称‘击鞠’,本是两队近百人,男女同台互相竞技。但选驸马注定只有一个优胜者,因此规则改了下,四十人同时上场,争夺一个马球,有人抢到击入花篮,便又再抛下一颗,击入花篮多者胜。
这种比法,相当于每个人都得面对三十九个对手,还得注意气度仪表,免得让公主殿下嫌弃,难度之大可想而知。
不过,左凌泉不想当驸马,自然不担心成绩,他要做的,只是稍微出点风头,不让三叔失望即可。
参选的有两百余人,分成了五队,比赛也就一炷香的功夫,等第一队人下场,露台上的老太监拿着名册,又开始念起了名字:“北崖郡赵槐安、澎峪郡……青合郡左凌泉、梨花郡……”
最靠近高楼的看台上,一众高官在其中就坐,宰相李景嗣作为朝堂元老,坐在最前方的位置。
听见左凌泉的名字,李景嗣挑开茶叶的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走下看台的左凌泉:“那个穿白衣裳的娃儿,就是左寒稠的侄子?”
户部尚书王峥,是李景嗣的心腹,闻言点头道:“从左寒稠身边起身,想来是的,看相貌着实俊俏。”
李沧是李景嗣的远房侄孙,距离李景嗣很近,听见长辈们夸其他人相貌,也跟着打量一眼,开口道:“入京的人中,我都私下里打听过。这个左凌泉听说武艺极好,在青合郡那边很出名。”
李景嗣手指摩挲着茶杯,转头询问:“修行中人?”
李沧恭敬摇头:“凡夫俗子,没有修行底子,只是市井功夫不错罢了。”
李景嗣听见这话,轻声嗤笑:
“不是修行中人,岂配与你同台相争?你还比不过一个市井武人?”
李沧对没有修行背景的左凌泉,自是不放在眼里:“叔公教训的是,晚辈自当尽力。”
几人闲谈,后方就坐的官吏,都是李景嗣一脉的亲信。
其中一个面向富态的官吏,本来只是垂首默默聆听,可听见左凌泉的名字后,想起了什么,抬起头来:“相爷,下官有事禀报。”
“嗯?”
李景嗣回过头来,瞧见是御史台的小御史陈茂德,稍显疑惑:“有何事,直说即可。”
监察御史陈茂德,连忙躬身一礼:“禀相爷,昨天晚上,我那不争气的犬子回到家中,说是在临河坊,遇见……”
第十四章 凡夫俗子左凌泉
暖阳高照。
左凌泉在小吏的带领下,来到了球场边缘的马厩旁。
马厩里停放了近两百匹马,小吏唱名上前领马,接着去球场边缘等待开始即可。
长公主在上面看着,所有人安静等待,本来也没出现什么意外情况。
可随着名册念到‘左凌泉’的名字,那分发马匹的小吏,却没有就近牵一匹过来给左凌泉,而是专门跑到了马厩的后方,牵了一匹马过来。
众多等待的世家公子腚眼一看,好家伙!
只见此马匀称高大、腰背滚圆,浑身漆黑如墨,无半根杂毛,四蹄翻腾间,有腾空入海之状。
在场的公子皆出身不凡,岂能没点眼力,一看这马就知道是千里良驹,两相对比下来,感觉他们手里的马和骡子没什么区别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凭什么呀?”
……
马厩外霎时间窃窃私语不断,不服全写在眼睛里。
管马的小吏得了上面的命令,知道不公平,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办,摆了摆手,示意左凌泉赶快把马迁走。
只是左凌泉也颇为尴尬,他还以为是三叔背后做手脚,发动‘钞能力’买通了管马的小吏。
他有真本事在身,也不想当驸马,自然不屑占这种小便宜。
就在左凌泉想换一匹正常的马时,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,忽然开口道:“兄台,在下赵槐安,我这体格大,骑寻常马小了些,要不咱俩换一下,待会我让你一球?”
左凌泉回头瞧去,自称赵槐安的年轻人,此时笑容爽朗牵着寻常马匹,眼神一直在高头大马上徘徊,明显是眼馋。
左凌泉见此,顺水推舟把缰绳丢给了赵槐安,又接过了对方的马。
管马的小吏懵了,抬起手来想要制止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制止,总不能强行让左凌泉骑好马,在场可都是王公贵子,那么搞非得引起民愤不可,他只能把目光转向露台上方。
露台上的姜怡和冷映竹也懵了。
冷映竹站起身来:“诶诶诶,不对啊,他怎么把马给别人了?他是不是傻呀,这么好的马不骑?”
姜怡同样心急,想开口让俩人把马换过来。
但她要是现在开口,指定左凌泉骑好马,那这驸马也不用选了,估计所有人都明白意思,直接钦定左凌泉为驸马即可。
于是乎,主仆两人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精心准备的马匹,被偷着乐的赵槐安,雄赳赳气昂昂迁到了球场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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铛——
一切有序进行,高楼露台上响起锣声,所有人的目光,也都集中到了露台上方的老太监手上。
高楼下方的球场上,四十人骑乘骏马,手持球棍,目光灼热的等待,也在提防着周边的人,其中赵槐安站在最前,高头大马配上伟岸身躯,打眼看去比所有人都高处一头。
左凌泉没有争抢位置,骑马站在靠后地方,单手持着球棍扛在肩膀上,姿势稍显散漫,感觉有点不上心。
三叔左寒稠坐在案间,瞧见此景急的一拍腿,正想出言提醒左凌泉上点心,露台上的老太监,已经抛出了手中马球。
竹藤编制绑有彩带的藤球,在暖阳高照的晴空上画过一道弧线,落入球场的中心位置。
球场上所有人都开始躁动,迅速往马球的落点疾驰,争先恐后,不时还仗着过人骑术,以马匹阻挡左右之人前进的步伐。
可就在所有人纵马飞奔,抢夺马球落点的时候,前方几人忽然瞧见绿茵地上,出现了一道迅速移动的影子,周边也传来惊呼声。
“哇……”
“这公子真是……”
前方几人回首望去,愕然发现,马群后方有一道白色人影冲天而起,衣袍招展如鹰击长空,在马背之上一跃近丈,硬生生在半空之中截住了马球。
嘭——
马蹄翻腾的球场上传出一声闷响。
只见那白衣公子跃至半空,双手持齐肩球棍,凌空暴力抽射。
白蜡杆支撑的球棍,被巨力拉扯成一道弯月。
末端触及藤球,藤球瞬间化为脱弦之利箭,朝球场对面激射而去,正中挂在半空的花环!
“嚯——”
满场哗然。
还在纵马疾驰的世家子们,长大嘴巴,看着那个潇洒落回马背的白色身影,眼中全是震惊。
还能这么玩?
这不耍赖吗这?
“漂亮!不愧是我侄子……”
侍郎左寒稠见侄子果然一鸣惊人,喜形于色,若不是腿脚不好,非得跳到桌案上,来一段又骚又浪的宫廷舞。
姜怡见识过左凌泉无与伦比的爆发力,瞧见这个有震惊,但并不意外。
冷映竹则是红唇微张,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地上,难以置信道:“这……我的天啦,这场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,也太俊了些……哎呦……”
姜怡脸色微沉,抬手就给了冷映竹一个脑瓜崩:“让你办事,你办的这是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以为仗着武艺出点风头,就能当驸马?他想得美,本宫就是眼瞎都不会选他……”
高楼下方,宰相李景嗣,显然也被左凌泉一飞冲天的模样惊了下,回头看向李沧:“沧儿,你管这叫凡夫俗子?那本相是什么?树上猴子?”
李沧也是满眼茫然,不太确定:
“嗯……传言是没有修行背景,具体的,晚辈也不是太清楚。”
李景嗣正想叮嘱李沧多注意,余光忽然发现高楼下方起跑的地方,还有一匹马孤零零的站在那里。
周边的看客,从左凌泉身上回神,渐渐也发现了赛场边那道截然不同的身影。
只见那匹威武非凡的骏马,昂首挺胸站在球场上,四蹄如同扎根大地,稳如山岳纹丝不动。
但作为一匹马,纹丝不动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。
赵槐安右手球棍左手马鞭,如同铁塔似得坐在马背上,面色涨红发紫,没有任何动作,浑身却被汗水全数浸湿。
很显然,赵槐安的马,刚才根本就没动。
眼见起云台的王公贵子把目光都投了过来,再不做点啥非得传为笑谈。赵槐安连忙收起球棍,抬手拍了拍,喝彩道:“左公子好身手,赵某已经让了一球,接下来可要动真格的,公子小心了。”
左凌泉方才没注意赵槐安,还真以为赵槐安不动是故意让着他,抱拳道:“多谢赵兄承让。”
赵槐安爽朗一笑,目光却看向坐下的烈马,额头豆大的汗珠往下滚,显然心里在求爷爷告奶奶,祈求这匹马别坏事儿。
进球之后,按规矩露台上的老太监,马上就会抛出第二颗,只是方才被左凌泉惊到了,导致比赛暂停了一会儿。
此时露台上的老太监,拿着藤球准备再次抛出,但尚未出手,又回过头去,侧耳聆听,当是长公主说话了。
众人安静等待,老太监再次转过头时,便和煦开口道:“左公子功夫着实了得,但击鞠意在强身健体、人人参与,您这么打,其他公子都得回看台当看客,以老奴所见,有仗着武艺欺凌弱小之嫌。要不咱们把规则改一下,藤球落地再次弹起,方可夺球,如何?”
球场上下的人听见这话,皆是一愣。
这是长公主责备左凌泉仗着武艺欺负人?
这可是个好消息!
已经被左凌泉惊的失去信心的世家子们,眼神又热烈起来,就差感激流涕,高声赞许长公主深明大义,为他们出头。
左凌泉听见这话,也是松了口气。
他方才出风头,只是为了先表现一下,不让对他满怀期待的三叔失望,心里其实也担心被公主瞧上。
既然长公主对他强出风头的举动不满,那就说明肯定不会选他了,接下来只要悄悄摸鱼即可。
所有人各怀心思间,老太监再次抛出了藤球。
球场上的世家子纵马飞驰,朝藤球落点奔去,左凌泉也汇入其中,认真摸鱼划水。
而就在形势焦灼,所有人目光集中到花篮附近的时候,完全没注意到,后半场的起跑线上,赵槐安依旧稳若泰山。
高楼下方,赵槐安脸色铁青,一直在想方设法催动坐下骏马。
眼见时间过半,马匹依旧没有听话的意思,赵槐安不由心急如焚。
赵槐安的长辈,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,趁着没人注意这边,跑到看台边缘怒声呵斥:“槐安,你发什么愣?快过去啊!”
赵槐安汗如雨下、如坐针毡,使出浑身解数依旧没法奈何这匹马后,心中一横,从发髻间拔下簪子,直接刺入马臀。
“嘶嘶——”
烈马高抬前蹄,一声哀嘶。
黑色骏马在锥刺之下,终于动了,但这一动,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剧烈刺痛,使得本就倔脾气的黑色烈马直接炸了毛,原地翻腾跳跃、左右乱窜,想甩下背上的人。
“遭了,惊马了。”
周边小吏听见嘶鸣,转眼看去,都是心中一惊。
马匹受惊可不是小事,轻则把人摔下来,重则横冲直撞殃及无辜,不是老骑手根本就拦不下来。
而眼前的高头大马,发起疯来常人连靠近都不敢,更别说把马拦下来了。
赵怀安就知道此举会让马匹受惊,为的也只是给自己个台阶下罢了,事后说此马受惊,说不定还能进入下一场比拼,但他没想到这匹马这么烈。
黑马在球场边缘疯狂翻腾,把赵怀安甩的球棍都落了地,趴下抱住马脖子,试图强行停住马匹,却无丝毫作用,只能勉强保证自己不被甩下去。
黑马来回翻腾没把赵怀安甩下来,转头竟冲出了球场,跃入了停放马匹的马厩。
马厩规模很大,里面全是木制围栏、拴马桩,黑色烈马发了疯般在围栏之间跳跃冲撞,不过片刻身上便被化了些许口子,背上的赵怀安则更加凄惨,被木刺划的皮开肉绽。
高楼之上,龙离公主也发现了异样:“怎么回事?这马怎么会发疯,你怎么安排的?”
冷映竹也是莫名其妙,这匹马是她专程从缉捕司借来的,追杀过的凶兽都不知有多少,听话又护主,谁能想到忽然变成这样?
“我只是让这匹马别动而已……”
姜怡眼见再闹下去得出人命,抬手叫来护卫,想让护卫下去帮忙。
可护卫还没跑下楼梯,球场上便有一骑飞驰而来,朝马厩冲去。
姜怡抬眼瞧去,不由一愣:
“这厮跑过来干嘛?”
————
左凌泉在球场上摸鱼,自然也发现了马厩的动静。
在他看来,黑色骏马是三叔给他准备的,马匹受惊若是伤了人,他有责任。
而且打马球比的是骑术,落马或者离场自然出局。
左凌泉本就不想当驸马,有个名正言顺落选法子摆在眼前,他自然没迟疑,飞马来到了马厩外,翻身下马,徒步跑到了横冲直撞的烈马附近,从小吏手上夺过了套马索,一个箭步跃上围栏,抬手抛出套马索,准确无误套住了烈马脖颈。
马匹力量极大,左凌泉双手拽住套马索,长靴踩在泥地上,被拽的在地上蹭出了两条凹槽,手掌也被粗糙麻绳擦出了血丝。
不过左凌泉力量同样不小,此举也把烈马拉停了一瞬间,他见此迅速开口:“快下来。”
赵槐安浑身是血,都快被吓傻了,见状迅速扑倒了地上,一个翻滚后,爬起来就往外跑。
烈马被激起了凶性,想要踩踏赵槐安,却被拽的踩偏了位置,见赵槐安逃掉,转头又撞向了拉绳子的左凌泉。
烈马显然比前几天遇见的凶兽小一些。
左凌泉不躲不避,贴身之时抬手就是一记冲拳,轰在了马脑袋上,继而转身错开了冲撞的烈马。
发疯的烈马跑出几步后,便在重击下晕厥,四蹄踉跄摔在了地面上,马厩里的混乱情况,也就此戛然而止。
“好身手……”
附近的小吏,见烈马被停住,发出几声陈赞。
露台上,姜怡瞧见左凌泉顺利把马拦下,蹙着眉儿,表情有点复杂。
冷映竹坐在旁边,也在探头望着,见公主久久不做声,她开口道:“公主,上次左凌泉在临河坊杀凶兽的事儿,恐怕是真的。他有这本事,也有这胆子,更重要的是有这份侠义之心,驸马都不争了,也要铤而走险救人,真是个好人啦。”
姜怡脸上没有表情,沉默了下,才轻哼道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你不要被表象骗了。”
冷映竹抿了抿嘴:“下马离场,便已经出局了,还怎么骗公主?你看他都往看台上走了,好可惜……”
姜怡抿了抿嘴,眼神犹豫。
她向来赏罚分明,再记恨左凌泉,方才那种因救人而弃权的场合,她都不应该剥夺对方机会,这和爱恨无关,而是为人处事的原则。
姜怡沉默片刻后,还是开口道:
“看在他出手救人,有点良心的份儿上,再给他个机会……准备的七石弓,换成和其他人一样的吧,免得又出了岔子。”
冷映竹在骑术和射箭两项做了手脚,还给左凌泉准备了一把需要千斤之力才能拉开的七石强弓。
见公主改注意,不想再刁难左凌泉,还给他机会,冷映竹眼前一亮:“公主果然深明大义。要是左凌泉接下来的项目,都拔得头筹,您是不是驸马就点他了?”
姜怡听见这话,顿时回神。
点左凌泉当驸马?
他想得美!
被按着打屁股的仇还没报,岂能再被按在身下……姜怡毕竟未经人事,脸色猛地一红,继而又是一沉:“瞎说什么?就他那样还想当本宫的驸马?当太监还差不多。我让他留下来,只是秉着公正,给他个机会罢了。”
冷映竹心中暗叹,又道:
“宗氏那边已经推不过去了,搞这么大场合,把所有合适的年轻俊杰都叫来,就是逼公主做决定,必须选个驸马。公主不选那左公子,某非还中意其他人?”
姜怡知道和她不是一条心的朝堂势力,必然在参选之人中埋了不少暗桩。
驸马是姜怡日后朝夕相处的枕边人,不慎选了个内鬼,可不光影响日后的朝堂局势,她这辈子都毁了。
姜怡如果不想选到别有用心的内鬼,那就只能从那些背景干净的世家公子中选,而这些人中,左凌泉无异于鹤立鸡群。
可这厮前天用下三滥的招数阴人,还按着她打……姜怡迟疑许久,还是冷声道:
“反正不会选左凌泉,选个书呆子也不选他。”
“哦……”
冷映竹有点为左凌泉抱不平,但是公主挑人,她一个宫女没资格做主,当下也只能暗暗道一声可惜了……
铛——
烈马被制服不久,球场上的争夺也到了尾声。
大部分人的目光,还是放在球场上,起云阁太大,马厩里的混乱情况,大部分人没注意到,注意到了也没在意。
随着下马结束,老太监在上方念着名字。
左凌泉已经下马弃权,本以为没自己事儿了,拍了拍衣裳准备回看台,不曾想老太监在上方说了句:“青合郡左凌泉进一球,虽下马离场,但事出有因,不做追究……”
左凌泉脚步一顿,摊开手无话可说。
得,还得继续演了……
第十五章 人生如戏
接下来的三场,很快就比完了,并没有太多可圈可点之处。
骑术考验完毕,原本的两百多号世家子弟,被刷下去四分之三,只剩下五十多人。
射箭的项目比较简单,就是骑马在跑动中射靶,中箭多者胜。
能过第一关的人,都不是庸手,这个比拼等同于剧烈活动后的放松,满场下来只有六人脱靶了一两次,其他全中。
左凌泉弓箭练的不多,也不想再出风头,六人之中还有他一个。
比完这轮稍作休整后,朝廷开始整理名册,安排接下来的比武。武艺比拼只能单挑,不可能混战,因此对手的挑选很重要。
左凌泉第一场展现的弹跳力,已经让大部分人忌惮,背后的达官显贵,都在暗中运作逮软柿子捏,连李沧等有修行背景的,为了保险起见都没第一个捏左凌泉。
结果左凌泉就连战了两轮菜鸡,想‘尽力之后惜败一招’都不好意思,莫名其妙就进了前十。
前十之中,除开左凌泉之外的九个人,都是宰相李景嗣一脉的后辈,围猎驸马之位基本上已经成功了。
看台之上,李景嗣瞧见这形势,心中稍安,偏头嘱咐道:“务必先把左凌泉挤出去,不能让他拿到太高的名次,否则被公主记住,我等包揽三甲都不稳。李沧,你对付左凌泉,可有把握?”
“叔公放心,此战必胜。”
“好,那你第一个上,打不过也务必击伤,给其他人创造机会。”
李沧欣然领命。
高楼的露台上,姜怡瞧见左凌泉顺风顺水走到了现在,心中越来越古怪,毕竟她马上就要开始选人了,下面十个人,怎么看都是那个最讨厌的最顺眼。
“十人中有三个是修行中人,李沧已步入炼气第四重,虽然不如本宫,但也绝非泛泛之辈,只要左凌泉不用阴招,应该打不过……吧……他要是敢用下三滥的招数,就把他撵出去……”
冷映竹听着这些自言自语,竟然感觉公主有点心虚和纠结,她疑惑询问:“左凌泉不是修行中人,武艺很高吗?”
姜怡连忙坐直几分,摇头道:
“不高,非我一合之将,就是下三滥的招数多。”
“哦……”
冷映竹真感觉公主心虚,她想了想又问道:“要是左凌泉,真的一夫当关,把所有人打趴下拿了头名,公主……”
“拿了又如何?我选驸马又不是选状元,武艺高有什么用,选谁还不是看我喜欢谁,他以为他武艺高,就吃定了驸马之位?”
“公主不是说他武艺不高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咳……是婢子多嘴……”
———
比拼武艺,场地移动到了球场外搭建的擂台上,擂台四面挂有彩带,刀枪剑戟则放在周边。
刀剑无眼,互相切粗误伤是常事,打擂台的裁判,也换成了几个身着武服的长者,看起来是朝廷的御用教头。
高楼上的老太监,拿着名册出现在露台边缘,看着站在下方的十名年轻公子,开口道:“第一场,青合郡左凌泉,对阵金塘郡李沧。刀剑无眼,各位只需尽力,无需强求;若有违背武德之处,直接出局,予以严惩。”
最后这句,是姜怡临时加上,专门针对左凌泉。
只可惜,左凌泉最讲武德,也没准备赢,丝毫不觉得这话是在针对他。
而其他九人,则是脸色微变,眼神互相对视了一眼,心中感觉棘手。
他们受了父辈之命,打不过左凌泉也要击伤,但胜势追击不留手、败局急眼下死手,都属于不讲武德,感觉长公主好像看出了苗头,在故意针对他们。
转念之间,金塘郡的李沧,已经上了擂台,手持黑鞘长剑,安静等待。
左寒稠知道侄子会武艺,但也知道李沧的底细,开口叮嘱了一句:“尽力即可,别伤着了。”
左凌泉颔首示意,从阶梯走上了擂台,转眼一圈,取了一杆亮银枪,站在了擂台对面。
姜怡瞧见左凌泉取了一杆枪,眼中略显意外:“他怎么用起枪来了?不是用剑的吗?”
冷映竹对左凌泉观感极好,接话道:“嗯,一寸长一寸强,说不定左公子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,为了取胜,才挑选能克制对手的兵器。”
姜怡觉得有可能,便不再多说,认真观看。
随着双方站定,起云台也寂静下来,都在拭目以待。
左凌泉手握丈二银枪,枪尖斜指地面,抬起左手勾了勾:“青合郡,左凌泉。”
不得不说,白袍如雪、手握银枪,再配上淡漠的表情,派头十足。
李沧稍微有点心虚,不过万众瞩目之下,他还是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,抬手抱拳:“金塘郡李沧,请左兄赐教。”
话落,满场寂静。
万众瞩目的擂台上,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公子,持械而立。
铛——
小吏敲响了铜锣。
也就是在这一瞬间,擂台之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呵:“呵——”
左凌泉气势一变,率先发难,拧转枪身抖了个枪花,继而枪如游龙前刺,大步奔向李沧。
中气十足的爆呵传遍全场。
左凌泉势不可挡的架势,让在场不少会些武艺的看客,都目露赞许,而不会武艺的看客,更是暗暗心惊。
“好大的嗓门!”
“好枪法……”
常言‘外行看热闹、内行看门道’。
左凌泉用的是真功夫,不管外行内行,都看不出什么问题。
除开珠帘后的长公主!
姜怡本来紧张兮兮的盯着,想乘着旁观的机会,分析分析左凌泉,下次交手的时候好把场子找回来。
可瞧见左凌泉的动作,她眼神一呆。
怎么跑这么慢?
擂台之上,两人相距也就十步。
左凌泉持枪前冲,看似气势如虹,但在姜怡眼里,和乌龟爬爬没什么区别,这时间都够她来回跑三趟了,左凌泉才跑一半,和上次天差地别。
姜怡莫名其妙道:“这厮在干嘛,怎么跑这么慢?”
冷映竹觉得没啥问题:“左公子并非修行中人,这已经很快了。”
这也算快?
姜怡可是和左凌泉交过手,左凌泉不动则已、动如雷霆,快的连她都看不清,即便换了兵器,也不该慢成这样吧?
姜怡还来不及深思,擂台上便已经接敌,她只能放下心思,继续认真打量。
擂台之上。
持剑而立的李沧,瞧见左凌泉大步冲来,挑了挑眉毛,方才的忌惮荡然无存。
修行中人,在炼气初期,战力不高,有时候是打不过江湖武夫,但前提是遇上了极为强横的江湖武夫。
李沧炼气四重的修为,足够在世俗江湖占据一席之地。而以左凌泉的速度来看,放江湖上也仅能排到中游,最多与炼气二重的修士相当,而且没有真气傍身,无论持久力还是爆发力,都没法和修行中人相提并论,这他要是打不过,那以后也不用练剑了。
眼见左凌泉冲至身前,李沧屈指轻弹,三尺青锋出鞘,准确无误扫在了枪锋之上。
叮——
金铁交击,爆出火花和脆响。
只是让李沧没想到的是,剑锋接触长枪,反馈回来的力量相当惊人,他一剑竟然只把长枪扫偏了些许。
左凌泉眼神一凝,见长枪刺偏,猛拧枪身便是一记横扫八方。
“哈——”
丈二银枪大开大合,扫的擂台劲风猎猎。
李沧低估对手,回防动作稍显仓促,但并未失去章法,他竖起长剑格挡,以手指抵住剑锋,挡住了扫来的长枪。
叮——
用力横扫的长枪,砸在轻飘飘的剑刃上。
剑刃并未弯折,但枪身传递的力量,还是让李沧往“腾腾腾”后退了三步。
“好——”
周边看台上喝彩声一片。
左凌泉一击得手,双手持枪平举眼前,还学着临河坊那胸大无脑姑娘的口气,颇为嚣张的来了句: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
戏演的很足,连身为对手的李沧都看不出毛病,还皱眉哼了声:“空有一身蛮力罢了。”
所有人都很入戏,唯独露台上的姜怡,眸中满是茫然和不解。
她和左凌泉交过手,知道左凌泉强在惊人的爆发力和速度,力量放在普通人里面,或许算天生神力,但面对有真气傍身的修行中人,就显得不够用了。
这一点,从姜怡一剑把左凌泉劈飞出去就能看出来。
而擂台上的左凌泉,虽然打的大开大合、有板有眼,但姜怡明显能看出,只是靠蛮力在打,技巧、身法一塌糊涂,完全是在以短击长。
姜怡皱着眉儿,短暂迷茫后,不悦道:“争夺我的驸马之位,岂能如此托大,若是输了,我看他找谁哭去。”
冷映竹也看出左凌泉的身手稀松平常,就是力气大,听见公主的话,她疑惑道:“左公子没发挥全力?”
姜怡眉头紧锁。
左凌泉现在何止是没发挥全力,完全就是打王八拳。
李沧本身修为也不算高,和她比起来相差甚远,那晚她和左凌泉交手的时候,左凌泉什么反应?
距离十步,唰的一下就不见了,绕到侧面抬手就是一剑,差点把她吓死。
现在这算什么?
慢腾腾跑半天才到跟前,抬手一枪还刺偏了,然后就开始乱打。
左凌泉要是能用那晚一半的水平,李沧估计剑都拔不出来。
这不是托大这是什么?
争夺她的驸马之位,多郑重严肃的事情,不是应该全力以赴吗?
不全力以赴,输了怎么当她的驸马?
难不成这厮还不想当驸马……
?!
忽然闪过这个念头,姜怡娇躯一震,长大嘴唇,有些难以置信:“这厮还不想当我的驸马?”
声音近乎颤抖。
冷映竹听见这话,也回过味来,知道出事儿了。
公主殿下自幼傲气好强,最忌讳有人觉得她比别人差。
如今公主选驸马,她喜不喜欢是一回事,但明明能当驸马,却不想当,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。
这表明人家看不上她这倾国倾城、位高权重的大丹朝长公主。
冷映竹暗道不妙,连忙拉着姜怡坐下,急声解释:“公主息怒,世间男子无人不钦慕公主,岂会有看不上公主的瞎子。左公子隐藏实力,说不定另有隐情……”
“他能有什么隐情?他打我一点都不留手,三两下就把我收拾了,打个李沧却慢慢吞吞……”
“嗯?”
冷映竹表情一呆,瞪大眼睛望着姜怡。
她好像明白,公主为什么要针对左凌泉了!
我的天啦!
把公主打一顿……
姜怡不小心说漏了嘴,闭嘴不在言语,只是气哼哼盯着擂台上的左凌泉。
冷映竹暗暗缩了缩脖子,脑中急转,解释道:“那什么……嗯……或许左公子是不想对手输的太难看,给对方留点面子?”
姜怡其实也这么觉得,主要是她不相信左凌泉,会对她这个长公主不感兴趣。
她可是出了名的艳满京城,哪里不好了?
她本就必须选一个,刚才都开始纠结,要不要先不计前嫌,让左凌泉顺利当选,然后露面吓死左凌泉。
结果到最后,发现她自作多情纠结了半天?
姜怡越想越气。
但可惜的是,擂台上的左凌泉,根本不知道珠帘后的长公主是她。
左凌泉想要拜入栖凰谷,根本不想和驸马扯上关系,此时只想输的好看些,早点打完收工,去栖凰谷拜师学艺。
一枪扫开李沧后,左凌泉气势如虹,双脚猛踏地面高高跃起,双手持枪,以开山之势劈下。
啪——
丈二银枪在空中扫过一道圆弧,砸在擂台木制地板上,两块木板当即从中断裂。
李沧已经‘摸清’左凌泉的实力,表情稍显讥讽,身若柳絮随风,轻描淡写侧身躲避,未伤一分一毫。
“哪里跑!”
左凌泉一枪落空,顺势又是一记横扫,抽在了擂台便的廊柱之上。
碗口的柱子被银枪直接从中抽断,碎木飞溅到了几丈外的擂台下方,尚未落地,左凌泉便又是一枪!
啪啪啪——
擂台上碎木横飞,枪风不断。
李沧游刃有余躲避,为了给长公主留下好印象博得欢心,姿势还弄的特别潇洒,时而挽个剑花、勾勾头发,引得看台上的观众满眼惊叹。
左凌泉则截然不同,气势如虹如脱缰的野马,手持一杆银枪,大开大合,抡圆了就是砸,见到什么砸什么,就是不砸李沧,用最大的力气打最少的输出。
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,原本装饰华美的擂台,就被左凌泉砸的满目疮痍。
神挡杀神的气势,骇的边上就坐的裁判,都站起身来护住胸口,生怕这疯子一枪抡歪,砸在他们身上。
而周边观众,瞧见这勇猛无双的模样,也是赞叹连连,大呼过瘾:“好霸道的枪法……”
“这也太莽了……”
“霸气侧漏!”
……
惊呼声不断,所有人都沉浸在‘激烈’的交锋中。
全场看的不过瘾的,恐怕就只有珠帘后的姜怡了。
姜怡越看越气,咬着牙耐心等待,不停暗中念叨:这厮不是看不上我,只是想给李沧留个面子……打太快外人看不清,出不了名,所以才这么打……肯定是这样的,待会就把李沧收拾了……打赢了我也不选你当驸马,我馋死你,哼……可最后的结果,还是让姜怡失望了。
左凌泉在擂台上横冲直撞老半天,没摸到李沧的衣角,好像也‘力不从心’了,怒声呵斥了一句:“给我受死!”
然后就持着长枪冲向李沧,一枪直取中门。
李沧也觉得差不多了,轻描淡写抬起长剑,指向左凌泉胸腹。
如此一来,连外行都看出这是最后的全力相搏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姜怡胸脯都快气炸了!
以她的眼力,左凌泉这一下和直接往人家剑上撞没什么区别,宁死不当驸马的心意,就差写在脸上了!
欺人太甚!
姜怡柳眉倒竖,实在忍无可忍,猛地一拍茶案站起身来,娇斥出声:“你有完没完!”
全场本就憋着气鸦雀无声,这一嗓子十分醒目。
高楼附近的王侯公卿,听到了这声怒不可遏的斥责,但战局实在焦灼,都不舍抬头移开目光,只是疑惑长公主怎么突然吼这一嗓子。
擂台上,正准备撞进李沧怀里‘一招惜败’的左凌泉,自然也听见了这道熟悉的嗓音。
这声音好耳熟……
好像是从珠帘后传来的……
完了……
第十六章 同归于尽!
左凌泉还在抬枪直刺,脑子里却瞬间不知想了多少东西,心也一瞬间跌到了谷底。
怎么会……
堂堂长公主,大半夜跑去断壁残垣逛荡,有病吧?
左凌泉耳力过人,百分百确认珠帘后出声的女子,是临河坊遇上的那个姑娘,先不管为何会出现这场面,当前局势可谓危险到了极点。
既然是她,那肯定已经看出了自己在演戏。
自己为什么演戏?因为不想当驸马。
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,男人求而不得,会让她满足女人的虚荣心。
但若是男人能得而不求,表现出没兴趣的意思,那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!
更何况他还打过长公主屁股……
要死要死……
转瞬之间,左凌泉心思百转,知道这戏不能这么演下去了!
嗙——
几乎就在姜怡出声的下一瞬,擂台之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起云台上下数千人,全神贯注盯着擂台,却愕然发现方才那个气喘如牛的白衣公子,身如风驰电掣,化为了一道白色残影,只在原地留下了两块被踩断的木板。
而看的最清晰的,莫过于同样站在擂台上的李沧。
李沧手持长剑本欲一击制敌,半途却脸色骤变,光是看左凌泉奔跑间微微屈膝的动作,他便知道大事不妙,提前抬剑回防。
可李沧反应再迅捷,也还是小看了左凌泉的爆发力。
左凌泉练剑十四年,练的只有一剑,而这一剑也很简单——用最快的速度,刺在最准的地方。
因为世间武学招式,目的都是为了杀人,要杀人,练好这一下就足够了!
左凌泉没有用全力,也没必要,但这也不是李沧能招架的。
左凌泉手持丈二银枪,眨眼已到李沧近前,怕把李沧打死,弃枪便是一记掏心掌,直击李沧胸口。
嘭——
李沧后背衣袍骤然鼓涨,继而双脚离地,整个人化为弓腰的虾米。
身形尚未腾空,便咳出了一口血水。
一切不过转瞬。
满场众人,只觉眼前一花,方才还片叶不沾身的李沧,就化为了一块破麻袋,从擂台上横飞而出,直至飞出两丈有余,才摔在了地面。
台下等着的八人,猛然瞧见这一幕,只觉头皮发麻,差点被吓死,脸都白了几分:“这厮竟然扮猪吃虎!”
刚刚站起来斥责的姜怡,声音猛然一收,捂住嘴知道露馅了。
但姜怡马上又把手放了下来,瞪着眸子,一副‘你完了!接着演啊你?’的凶狠模样。
左凌泉未等李沧落地,便已经收手站定。
为了能顺利入栖凰谷拜师学艺,不被公主骚扰,他还真的只能继续演。
左凌泉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姜怡的声音,负手而立,摆出桀骜姿态,看向台下的八个对手:“一群乌合之众,也配与我相争,方才随便打打逗你们玩罢了。驸马之位,我今天拿定了,你们要是不服,一起上即可。”
说这话,自然是为了亡羊补牢。
但姜怡又不傻!
一处通处处通,方才看出左凌泉不想当驸马故意放水,现在自然也能看出,左凌泉在尝试挽回局势,免得被自己记恨。
不想当驸马?
姜怡眼神微冷,起身把珠帘掀开,一袭大红宫裙出现在了露台边缘。
“拜见公主殿下!”
起云台上下,满朝文武尽皆起身,躬身行礼。
左凌泉眼皮挑了挑,强行做出‘怎么是你’的吃惊模样。
但姜怡已经看透了左凌泉,双手扶在雕花围栏上,居高临下,咬着银牙道:“左公子好身手!既然你这么想当驸马,本宫就……”
别啊姐!你这就没意思了……
左凌泉连忙抬头,眼神示意,希望姜怡别一时冲动,拿双方的终身大事开玩笑。
但姜怡可不管左凌泉的感受,她今天必须选一个驸马给宗室那边交代,也知道和她不是一条心的王侯公卿,肯定安排了不少人在里面,想借机接近控制她。
所以今天选驸马,选的人注定是她不喜欢的,她能挑的,只能是稍微靠谱点,没有什么后台背景,以后不会在背后捅她一刀的‘夫君’。
左凌泉家室背景不是一般的干净,这符合了首要条件。
大德无损、长得好看、武艺不错,也符合了次要标准。
最重要的是,左凌泉不想当驸马!
不想当就对了。
你不想当,我还选你,岂不是太便宜你了!
你不想当我偏让你当!
我气死你!
种种原因综合在一起,姜怡还用选吗?
只要左凌泉当了驸马,以后就任她揉圆捏扁,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。
特别是现在,看到左凌泉眼中那‘我错了、你别乱来’的无助模样,姜怡只觉这几天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通了一半,整个人都快飘了。
姜怡阴森森的看着左凌泉,说话还故意停顿,吊了左凌泉一会儿胃口,让他觉得有转机后,才眼神一冷道:“就你了。接下来不用比了,各位爱卿退下吧。”
“哗——”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
当然,不是吃惊公主选左凌泉当驸马,而是吃惊公主这么利索就把驸马定下来了。
他们还以为公主不想出嫁放权,会找借口推脱一番,他们连苦口婆心劝说的台本都准备好了,没想到这么直接。
一时间,朝臣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。
参选驸马的世家公子,则对左凌泉投去了羡慕的眼神。
而左凌泉脸上的表情,一瞬间化为了僵硬,他站直身体,摊开手来,抬目望着上面的长公主,意思很明显:你有病吧?
你图个啥?
姜怡斜依着围栏,毫不示弱的与未来同床共枕的夫君对视,意思也很明显:你奈我何?
你不想当我就选你,气不气气不气?
左凌泉无可奈何。
不仅没法生气,而且还得感激流涕!
两个人含情脉脉对视片刻后,左凌泉吸了口气,抬手恭敬一礼:“谢公主殿下厚爱。”
姜怡看着左凌泉不情不愿的模样,心情极好,她居高临下,正想抬手示意免礼,下方却忽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:“公主殿下,臣有异议!”
姜怡眉头一皱,转眼看去,是坐在席间的户部尚书王峥。
嘈杂的起云台也安静下来,望向王峥。
姜怡面色平静:“王尚书,本宫选的驸马,你有何异议?”
王峥俯身一礼,恭敬道:
“微臣不敢质疑公主殿下的决策,只是怕公主殿下受小人蒙蔽。这个左凌泉,微臣的下属有所接触,平日私德有亏,当驸马万万不合适。”
姜怡微微眯眼——把她按着打屁股,还阴她,毫无君子之风,私德能不亏吗?
但这事儿是私人恩怨,放在台面上也算不上什么,大德无损就行了。
仅凭左凌泉在临河坊拔刀相助,又在球场上跑去冒险救人,姜怡便看出左凌泉品性不坏,而且算是很优秀的一类人,只是有点凶而已。
姜怡知道有人不满她没有选提前安排好的人,才在此时挑刺,沉声道:“哦,是吗?”
侍郎左寒稠,官职比王峥低,对方丝毫不留情泼脏水,他也是神色温怒:“王大人,话可不能乱说,凌泉前天才来的京城,在青合郡一直安分守己,我都不知道他私德有损,岂会被王大人下属知晓?”
王峥面色严肃,转眼看向身后:
“茂德,你把事儿和公主叙述一遍。”
监察御史陈茂德,连忙起身走到跟前:“禀公主,下官有一外孙女,名为汤静煣,常年住在临河坊。昨日清晨时分,天色未亮,家中犬子的妾侍,曾瞧见左凌泉左公子,从静煣家中出来,还代为关上了房门。孤男寡女共度一宿……”
“陈大人!”
陈茂德话未说完,擂台上的左凌泉,冷声开口:“汤静煣是大人已故兄长的外孙女,这般以流言蜚语辱其清白,不合适吧?”
陈茂德听见这话,非但不愧疚,还笑了一声:“公子对静煣的家事,了解的真清楚,我问你,昨日清晨,你可曾从静煣家里出来?”
姜怡眉梢微蹙,她就是前天晚上在临河坊被打的,左凌泉当时也说在附近喝酒……姜怡看向左凌泉,想看看他怎么回答。
左凌泉面色坦然:
“前天临河坊闹凶兽,我协助缉捕司扑杀,入夜担心凶兽再犯,在临河坊汤家酒肆坐了一宿,直至昨日凌晨时分离开。”
户部尚书王峥严肃道:“那就是说,你确实和陈御史的外孙女,共处了一晚上?”
左凌泉点头:“没错,门窗未关,一直坐在窗前,沿街百姓可以作证。”
王峥摇了摇头:“你刚被选为驸马,为了前程着想,自然会找借口解释。试问若无其他关系,素不相识的女子,岂会留宿男子一夜?”
“事实就是如此,驸马我可以不当,但不会让谣言,坏了我与那位姑娘的清白。”
王峥轻轻哼了声:“长公主点了你为驸马,岂是你相不当就能不当的?你如此说,不也是为了做出不贪权势的模样,给自己开脱,你可有真凭实据?”
真凭实据?
这哪儿来的真凭实据。
左凌泉眉头紧蹙,无话可说,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说了也没用。
姜怡不清楚具体情况,但她知道左凌泉不想当驸马,犯不着找借口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念及此处,姜怡脸色一沉:
“够了!本宫选的人,自是知晓其人品,说没有便是没有。”
王峥躬身劝阻道:
“殿下,招驸马是终身大事,我等身为朝臣,自当为公主尽心。如今他已经承认了留宿女子家中,岂能再……”
姜怡眼神微冷:“本宫说过信他,他说清清白白就是清清白白。再者,即便留宿女子家中又如何?本公招驸马,又不是圣上选妃,要求秀女完璧之身。男人有红颜知己有什么稀奇的,王峥你自己说说,你有几房妻妾?”
此言一出,全场鸦雀无声,连参选的世家公子都低下了头,唯独左凌泉眼神坦然。
王峥脸色微僵,没想到公主来这么一句,他转了转眼珠,又道:“按规矩,驸马不能纳妾,抛弃糟糠之妻,更为人不齿……”
姜怡眉头紧促:
“本宫的驸马,能不能纳妾,是本宫说了算,还需要你给定规矩?要不你王峥给本宫做主,在这里重新给本宫选一个?”
“微臣不敢。”
王峥连忙垂首,表情尴尬:“只是,只是此子的人选,确实不妥……”
姜怡见这些朝臣揪着不放,只得轻拍围栏制止话语,转眼看向左凌泉:“左凌泉,本宫今日特许,那位汤姑娘若是你红颜知己,今日即可让她入门为妾侍,满朝文武可以作证,本宫日后以姐妹相待,不会亏待她半分,你可愿意?”
满朝文武听见这话,满场哗然。
连姜氏宗亲都觉得不妥,这也太便宜那小子了,哪有这么舒坦的驸马,还让公主两女共侍一夫?
但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左凌泉的反应。
左凌泉也没料到姜怡能说出这话,不过仔细一想,明白姜怡是相信他的话,让他顺势自证。他本就清清白白,自然认真道:“我与那位汤姑娘萍水相逢,清清白白毫无瓜葛,此事没法答应。”
此言一出,其他自然无需再解释。
是就是,不是就是不是。
千金在前、美人在榻,都不会改口。
满朝文武闻言皆是点头,眼中再无怀疑和猜想,只剩下赞许。
姜怡差点给自己找了个妹妹,心里其实也挺紧张,怕这不要脸的顺口答应。见左凌泉如此回答,姜怡也完全放下心来,看左凌泉的眼神儿都在不知不觉间柔和了几分,她冷眼望向王峥:“王尚书,你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脏水,要往左驸马身上泼的?”
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,王峥还能说什么?他连忙躬身一礼,然后又对左凌泉抬手一礼:“左公子,是老夫道听途说,误会了,还请公子见谅。”
“无妨,王大人也是为公主着想,事儿说清即可。”
左凌泉对王峥等人没半分好感,但三叔在朝中做官,该给的台阶还是要给。他说完话后,拱手告辞,转身下了擂台,准备回到左寒稠的身边。
只是刚骂完臣子的姜怡,转眼瞧见左凌泉想跑,又开口道:“站住,你去哪儿?”
左凌泉脚步一顿,回应看向姜怡,稍显茫然。
我回家啊我去哪儿,难不成一直站这里?
姜怡抬手勾了勾:“过来,本宫有话和你说。”
语气十分霸道。
左凌泉暗暗叹了口气,只觉‘自由’二字渐行渐远。
常言‘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’,长公主就相当于大丹朝的女皇帝,他也不可能不搭理扭头就走,当下只能转身来到高楼下,等着长公主下来……
第十七章 晓之以理
起云台内,王公贵子陆续散场。
高楼下方的出入口,御林军左右持刀而立,宫女站在驷马并驱的车辇旁,眼神儿不时瞄向站在门口的白衣公子,表情古怪中带着好奇。
左凌泉负手而立,眺望着晴空云卷云舒,等待不过片刻,背后的大厅里便响起了脚步声。
回过身来,大厅楼梯的转角,出现一袭红裙的下摆,步履轻盈带起裙摆涟漪阵阵,裙下的红色宫鞋和洁白脚踝时隐时现。
如果素不相识的话,左凌泉会觉得这轻罗漫步的场景很美,但一想到这双长腿的主人是谁,便没了欣赏的兴致。
踏踏踏——
姜怡步伐不紧不慢,带着宫女下了楼梯,目不斜视,直至擦肩而过时,才示意左凌泉一起上车。左凌泉也想私下和姜怡聊聊,并未拒绝。
冷映竹扶着姜怡上了车架,本想跟着进去,却不曾想姜怡回头来了句:“冷映竹,你下车在后面跟着。”
“嗯?”
冷映竹一愣,暗道‘孤男寡女共处一个车厢,这是……’,但公主的吩咐她不敢不听,连忙下了马车,还很识趣了把护卫宫女都撵到了后面跟着。
咯吱咯吱——
马蹄轻抬,奢华车辇起架,缓步朝皇城移动。
长公主乘坐的车架,内部装饰自然奢华,茶案、软塌一应俱全,金玉装饰遍布眼帘。
姜怡脸色微沉进入车厢,在雕花软榻上就坐,心中正酝酿着‘恐吓’左凌泉的措辞。可让姜怡没想到的是,左凌泉进来反手就关上了车门,方才彬彬有礼的模样也荡然无存,自顾自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,拿起茶案上的杯子和茶壶,慢条斯理倒了杯茶,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。
软榻可供躺下休息,两个人坐绰绰有余,但姜怡什么时候和男人同坐过一张椅子?她连忙站起身,不过马上又觉得不对——堂堂长公主,岂有她站着,外人坐着的道理?
姜怡又连忙坐下,坐在软塌的另一头,眼神如同两柄利剑:“谁让你坐了?”
左凌泉充耳不闻,自顾自倒了两杯茶:“上次在临河坊,不知姑娘是长公主,举止可能有不敬之处,还请公主殿下见谅。”
姜怡腰儿靠着扶手,离左凌泉远远的,只觉如坐针毡,但又不想起来落了下风,强撑气势道:“你给本宫起来!”
“据传长公主待圣上摄政三年,勤政爱民、处事公正……”
“你再不起来,可别怪本宫不留情面!本宫有的是人能治你!”
“只是没想到,公主殿下也有不足之处,是我以前把公主想的太伟光正了。”
姜怡听见这放肆言语,杏眸一瞪,坐直身形道:“本宫有什么不足?你和人切磋用阴招损招胜之不武,还好意思说我?”
左凌泉把话题带过来后,和姜怡坦然对视:“公主殿下待圣上处理朝政,想来明是非。前夜在临河坊,我与公主殿下偶遇,谈论到武艺。公主殿下先提议切磋,我起先并未答应,公主殿下再三要求,我才应战。”
“我是主动开口要求切磋,但你好意思说你赢的堂堂正正?那些阴人的招数……”
左凌泉抬起手来,打断了姜怡的话语:“公主殿下既然习武,可明白切磋的初衷是什么?”
“武人之间互相切磋,目的在于通过实战互相精进技艺,又不至于像真正厮杀那般弄的非死即残,讲究分寸,点到为止。”
“那我问公主,和我切磋之后,公主武艺可有精进?”
“嗯?”
姜怡一愣。
左凌泉觉得说的不够明白,又道:“如果公主以后与人对敌,还会不会吃上次那样的亏,在视野死角被人阴了?”
常言‘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’,姜怡上次和左凌泉打一场被阴两次,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,再与人搏杀,肯定会防着这一手。
姜怡眼神变换了些许,没有再与左凌泉对视,声音依旧倔强:“我岂会重蹈覆辙,以后肯定会防着。可……可你在切磋时,不堂堂正正搏杀,而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……”
“公主能挑切磋的对手,难不成还能挑生死仇敌?万一以后遇上的仇人,专精下三滥的招数,公主殿下中招命悬一线,还能骂人家无耻不成?”
“我……”
左凌泉本就问心无愧,姜怡自然说不过,但骨子里的傲气,还是让她不肯松口:“切磋是切磋,和实战有区别……”
“切磋如果不接近实战,只是规规矩矩你来我往,那切磋还有什么意义?再者,切磋讲究点到为止,我和公主殿下交手时占尽上风,可曾伤道公主分毫?”
那天晚上打的很激烈,但姜怡确实毫发无伤,说明左凌泉注意着分寸。最后反倒是她不服气,起身追着左凌泉乱砍。
要按这个逻辑来算的话,确实是她不对在先……姜怡抿了抿嘴,吵架吵到一半,发现自己错了,气势一瞬间弱了很多。
不过姜怡性子傲气,也不甘心就这么认错,她脑中急转,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!
谁说她没受伤?
屁股都被打肿了好吧!
左凌泉一直观察着姜怡的神色,未等姜怡开口,他先道:“我最后以剑鞘为戒尺,打公主屁股……”
“啐——”
姜怡脸儿霎时间涨红,也不知怎么想的,抬起宫靴就一脚踹向左凌泉。
左凌泉反应极快,用手抓住红色宫靴,略显不满:“如果不是公主殿下胡搅蛮缠,没轻没重追着我砍,我岂会打你?再者以剑鞘为戒尺,未曾有丝毫轻薄逾矩之处。先生以戒尺体罚,意在教导,让学生铭记在心,公主殿下觉得这是欺辱,难不成还要把幼年教读书识字的先生全砍了?”
左凌泉用手抓着姜怡踹过来的左脚,因为角度问题,说话之间,大红裙摆滑到了膝盖上方,显出洁白修长的腿儿。
姜怡本就脸色涨红,发觉走光,急忙用力抽了下脚,却没抽回来,她又连忙拉起裙摆挡住,羞愤道:“呀——无耻小贼,你放手!你好大的胆子……我叫人了啊!”
左凌泉目不斜视,只是盯着姜怡的双眼:“心里不干净,看谁都是脏的。我对公主未曾有一丝一毫不敬,公主却接二连三在暗中算计我,谁是无耻小贼,公主心里难道不明白?”
姜怡用裙摆挡着腿,抽了几下,却发现左凌泉根本没偷看,还眼神孤傲冷淡,就差把‘你别自作多情’写在脸上了。
姜怡脸上的羞红微微僵了下,继而心里五味杂陈,不知是该骂左凌泉色胚,还是骂他眼瞎,这么白的腿都不知道看。
不过,面对左凌泉略显刻薄的言语,姜怡心思再多,也不可能服软,她挺直腰背,瞪着双眸:“你还敢说本宫无耻?我怎么无耻了?我和你切磋,你那般欺负人,我还如约引荐你去栖凰谷拜师……”
“公主殿下可曾给栖凰谷打过招呼,对我多加‘关照’?”
“……”
姜怡神色一僵,想了想道:
“栖凰谷重地,弟子想要入门本就困难重重,能让你入门已经不容易,你还想怎样?让国师掌房都出来恭迎你入门?”
“好。”
左凌泉点了点头,没有在这事儿上多追究,继续道:“今天考马术,那匹与众不同的‘骏马’,是公主安排的吧?”
姜怡只要身份一暴露,那暗中做手脚的事儿肯定瞒不住,瞎子都能猜出来。
姜怡听见这个,表情是真的僵住了,暗中使绊子被抓了个现行,心中理亏根本没法反驳。
左凌泉松开了姜怡的宫靴,摇头道:“我行事堂堂正正,对公主未曾有丝毫不妥之处,公主却以此法暗算,还差点把赵槐安害死。今天如果是我坐在马上,先丢人现眼,再落马被踩死,公主出了口恶气,想来心里会很高兴,可惜,左某让公主失望了。”
这话冷嘲热讽俱在,等同于骑在姜怡脸上输出。
姜怡脸色变幻不定,她也知荣辱,不是没脸没皮的小人,当面被点破理亏的事儿,心中哪里好意思。
姜怡紧咬银牙,半晌才回应道:
“我……我没想把你摔死,只是让马不动弹,开个玩笑罢了。你本事那么大,不一定会出丑,今天不还一鸣惊人了吗?”
左凌泉淡淡哼了一声:“我就当是开玩笑。那公主最后冒出来,指明我为驸马,明知我向往长生,却故意阻拦断我大道,这记仇记得有点过了吧?”
姜怡听见这话,起初还不好意思,不过仔细一想,又觉得不对——嘿?这话说的,当我驸马委屈你了?
姜怡气势顿时上来了,坐姿笔直毫无愧色,冷眼望着左凌泉:“你这厮别身在福中不知福,我选你当驸马怎么了?亏待你了?”
呃……
左凌泉胜券在握的表情微凝,上下打量姜怡一眼——前凸后翘、眉目如画,倾城之貌名不虚传,好像还真不怎么亏待……
第十八章 我吵赢了,却开心不起来
这可能是左凌泉首次用打量女人的目光,打量姜怡的容貌身段儿。
姜怡本来很抵触这种目光,特别是左凌泉的,但话说到这份上了,好不容易找回点话语权,岂能再把话语权推回去。
姜怡不躲不避,还刻意坐端正了些,摊开双臂,展现自己的傲人身段儿:“本宫身为长公主,全天下不知多少男子想当本宫的驸马,本宫都不屑一顾。今天在起云台,当着满朝王公贵子的面选你,给足了你和左家的面子,你还觉得这是算计你?本宫犯得着拿自己终身大事算计你?”
姜怡这番话说的信誓旦旦,不带半分愧疚,完全忘了起初选左凌泉,就是为了把左凌泉揉圆捏扁。
左凌泉自是不好反驳这话——他不想当驸马归不想当,但姜怡选他当驸马,对他乃至对左家来说,绝对算不上恶意,而且还是他左家高攀了。
想到这里,左凌泉也有点语塞,犹豫了下,才道:“那公主选我当驸马,是因为喜欢我?”
喜欢?姜怡不知该怎么往下编了,为了掩饰自己出于报复心理,她眨了眨眼睛道:“这和喜不喜欢无关。点驸马,本就要选最出彩的一个,你是两百人中最优秀的,我只能选你,不是我想选你,明白吗?”
左凌泉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,态度缓和些许,但还是不太满意:“嗯……那天晚上,我对公主如实相告,说我想去栖凰谷拜师学艺,公主既然不是喜欢我,又明知我的心意,为何还选我?”
姜怡占据了上风,自然不给左凌泉反手的机会,双眸一瞪:“本宫没让你去栖凰谷吗?”
“去倒是去了,但现在成了驸马……”
“当了驸马就不能去栖凰谷?两件事有牵扯?大丹朝是本宫说了算,还是栖凰谷说了算?”
一连串的质问,问的左凌泉哑口无言。
左凌泉眼神变了些,感觉怪怪的——这么说的话,那当驸马好像也没什么坏处,还白嫖一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……他想了想,抬手一礼:
“大丹朝,自然是公主殿下说了算,方才是我冒昧了,还请公主见谅。”
姜怡瞪着眼睛,见终于把架吵赢了,心里也松了口气……但她绝对没有半点成就感!
姜怡吸了口气,缓和情绪后,才抬手虚扶:“知道就好,免礼。”
之后,车厢里就安静下来。
安静的有些可怕。
左凌泉和姜怡,手里端着茶杯,坐在雕花软塌的两头,后脑勺对后脑勺,眼中都有点茫然。
左凌泉是莫名其妙,不明白长公主图个啥?
他在临河坊把长公主吊打一顿,长公主非但不计前嫌,还把他送进栖凰谷,还以身相许,还不介意他继续去栖凰谷。
这以身饲敌,赔了自己又折兵的事儿,长公主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?抖m?果然胸大无脑的第一映像没错……姜怡则是搞不懂现在的处境。今天早上她还和左凌泉势不两立,想要在选驸马的时候,把场子找回来,结果恨着恨着,发现左凌泉最合适。
合适就合适吧,招左凌泉为驸马,先报复发泄一通,再说其他也行。
可吵了一架后,又发现左凌泉有理有据,错的竟然是自己。
错在自己,那就理亏了,日后彼此相处,别说报复,还得被左凌泉以此事压一头!
她堂堂长公主,岂能被左凌泉压在下面?
但她也说不过左凌泉,好不容易找回场子,还是她仗着身份倒贴才找回来的,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亏……姜怡沉默半天后,心里有一丢丢后悔。但驸马已经定了,宗室那边逼的太紧,她今天必须选一个,即便撵走了左凌泉,也得在今天参选的人中,重新挑选一个驸马。
如果不谈个人恩怨,仅仅是选一个合适的驸马的话,姜怡也没得选。
左凌泉家室清白、相貌俊秀、品性端正、武艺还比她高。她放着左凌泉不选,跑去挑一个不知底细、不知品性,未来还有可能背后捅她一刀的陌生人,不是拿自己的命运开玩笑嘛。
念及此处,姜怡心绪也平缓了下来,反正驸马已经定了,她也不可能对左凌泉服软,其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。
姜怡理清楚头绪后,神色恢复如常,又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度,放下茶杯,斜靠在了软塌上:“左凌泉,往日恩怨,本宫不计前嫌、一笔勾销。从今往后,你只要踏实务实,本宫不会亏待你。”
这话是在宣示以后谁在上面。
左凌泉也推不掉这么大个道侣,只要能继续修行就好,对此倒也不介意:“公主明事理即可,明日还要去栖凰谷,我就不打扰公主了,告辞。”
姜怡今天受的刺激有点多,也想左凌泉赶快消失,不过回想了下,又抬手叫住了起身的左凌泉:“等等,嗯……我有点事儿,需要你注意一下。”
左凌泉顿住身形,回头道:“长公主直说即可。”
姜怡收起了居高临下的表情,酝酿稍许,才认真道:“近些年京城周边凶兽频出,而且年年激增,弄得百姓人心惶惶,向本宫问责的折子,都快把御书房塞满了…………这些事,本该栖凰谷去追查堵死源头,可我沟通几次,栖凰谷都是满口答应,事后该闹凶兽还是闹。这也就罢了,如今连给朝廷造的斩罡刀,都能出现残损无用之物,我怀疑栖凰谷把朝廷给的香火钱,用在了其他地方。”
左凌泉不知底细,顺着话询问:
“莫不是栖凰谷内部的人自己贪了?”
“我在栖凰谷呆了近十年,对几位师伯的品行都知晓,不会干这事儿。能出现如今这种情况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一是我朝的国师岳平阳。国师乃栖凰谷掌门,已经有两年未曾露面,栖凰谷对外说是闭关。寻常闭关不会这么久,我怀疑是国师修炼出了岔子,导致体魄受损,需要大量白玉铢调理伤势,才导致栖凰谷入不敷出、屡出纰漏。”
白玉铢是修行中人用的货币,左凌泉有所听闻,他思索了下:“国师可是我朝撑门面的高人,若此事属实,被敌国知晓……”
“都不用等敌国。”
姜怡轻轻叹了口气,指向北方:
“北崖郡还有个扶乩山,食烈王的供奉,近百年都想顶替栖凰谷的位置,只是碍于国师之威,不敢擅动,如今见外面凭出兽患,才上了几封折子请缨。若是换做以前还好,父皇在,换个国师也无非一句话的事儿;可如今圣上年仅十二,本宫以妇人之身摄政,已经让宗室颇有微词,这时候撵走栖凰谷,调烈王供奉的扶乩山入京,要是烈王一起过来,栖凰谷帮谁?”
左凌泉眉头一皱,这才感觉到形势的严峻。他沉思了下,又询问道:“国师修为深不可测,出问题的几率想来不大。第二个原因是什么?”
姜怡耸了耸肩膀,再次指向北边:“北崖郡的扶乩山,精善驯兽之术,靠养各种奇门兽类起家。凶兽也通灵性,不会莫名其妙跑到城镇里送死,而各地闹的凶兽,无一例外都凶悍异常,专朝人多的地方跑,直至被斩杀,这不符合常理。我怀疑背后有人,故意趋势凶兽作乱。”
左凌泉听到这里,明白了姜怡的意思——这哪是怀疑,挑明了在说,是扶乩山在暗中驱使凶兽作乱,逼迫朝廷撵走栖凰谷,让他们取而代之。
“让我做什么?去查扶乩山?”
“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,还没走到北崖郡人就没了,查不了。而且,只要国师安然无恙,给扶乩山一百个胆子,他们也不敢招惹栖凰谷。你不是刚好要去栖凰谷拜师学艺嘛,借机多注意下,只要确定国师大人安然无恙,其他事情都不值一提。”
“栖凰谷就在城外,公主没派人打探过?”
“打探过,但一无所获,栖凰谷没了国师,五名掌房根本撑不起偌大家业,事情败露必然被鸠占鹊巢,他们也不敢让我和外界知道。你看起来机灵,品性也不错,想来很讨几位师伯喜欢,说不定能探清虚实。”
左凌泉少有的被姜怡夸奖,勾起嘴角笑了下:“明白了,我尽力而为,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公主。”
姜怡缓缓点头,犹豫了下,还是起身相送。
只是两人走到车门旁时,左凌泉忽然顿住脚步,认真询问道:“对了公主,我们什么时候成婚?”
姜怡眨了眨眼睛——什么时候成婚?宗室和部分朝臣,恨不得今天选驸马,明天就举行婚礼,把她从宫里撵出去。
还政出宫可以借由弟弟年幼拖些时日,但作为妥协,成婚的时间肯定没法拖,按照宗氏的安排,很快就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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